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阿尼巴莱站在教廷最高处的塔楼上,目光穿过圣光笼罩的穹顶,望向北方天际。
那里,黑雾如墨,遮蔽了半壁天穹。
拿伦的军队,来了。
先头部队的号角声在五公里外便清晰可闻,浑厚低沉,一浪接一浪,巨兽的喘息碾过平原。阿尼巴莱隔着夜色看到了那条横亘地平线的钢铁长蛇,数不清的火把将旷野照成焦橙色,马的嘶鸣、铁器的碰撞、士兵杂乱的脚步声汇聚成一团浑浊的浪潮,向着教廷涌来。
阿尼巴莱没有感到恐惧。
他甚至没有感到紧张。
他只是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教堂上空悬浮着的那道金色光影,所谓的大天使。圣光凝成的身躯百米高,十二对羽翼垂落如帘,光芒从最初降临时耀目刺眼已逐渐收敛,陈雾冰的面容在光晕中若隐若现。
阿尼巴莱收回目光,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道算不算笑。
直到现在,他仍不确定那是不是真正的神迹。
黄金巨门凭空出现,十三道黑紫色魔箭从不知何处射来,击碎十二道金门,十二具天使残躯坠落,这过程衔接的太过完美,完美得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教廷千年历史中,神迹全部来自圣器,全部是教廷的精心安排,从未有神灵亲临,从未有天使自天而降。
偏偏在他与拿伦剑拔弩张之际,天使来了。
阿尼巴莱不信巧合。
但他别无选择。
十三道黄金门出现时,满城信徒跪伏痛哭,圣咏声如雷,几千年的信仰在这一刻找到了具象的寄托。那种狂热不是他能压下去的,也不能压下去。
大主教们眼中满是震惊与虔诚,战斗教士们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连跟随他多年的弗兰克都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整个教廷上下都相信了。
他这个教皇,如果不信,那他就是异端。
所以阿尼巴莱下跪,额头触地,声如洪钟地喊了那句“恭迎大天使“。他答应大天使寻找圣器的命令,派遣圣殿骑士和枢机主教兵分七路去收集散落各地的七件圣器。他做的比任何人都虔诚,比任何人都坚决。
但是,大天使降临,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教皇是什么?神的代言人,圣器的守护者,信众的牧羊人。这些身份存在的前提,是神不在场。神是虚无缥缈的信仰,教皇替神说话,替神行事,替神管理地上的教会。而一旦神亲自降临,一旦天使恢复了全盛的力量,谁还需要代言人?谁还需要一个中转站?信徒们直接跪拜在天使脚下就好了,阿尼巴莱这个教皇就会变成大天使的傀儡。
阿尼巴莱清楚大主教们表面恭敬,背后各怀鬼胎,有资格继任教皇的人不下十个,维姆派尔这些外部家族安插的奸细虎视眈眈,他之所以能稳坐十年,靠的不是什么神圣的使命,靠的是圣器。
有圣器,就有神迹,有神迹,就有信徒,有信徒,就有权力。
圣器在阿尼巴莱手里,他就是神在地上的代理人。
如果圣器被天使拿去,天使自己就是神,要代理人做什么?
但大天使命令了。
命令他去收集圣器。
命令他保护天使。
在数千名狂热的圣殿骑士和数万信徒面前,拒绝天使的命令,等于宣布自己是魔鬼的信徒。
阿尼巴莱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些权力斗争,而是拿伦的军队。
“教皇大人。”
弗兰克单膝跪地,铁盔下的目光如刀,声音压得极低:“侦察兵回报,拿伦的先锋部队约两万人,距此三公里,半个时辰内抵达。主力部队估计五万人以上,随其后行军,最快天亮前到达战场。”
阿尼巴莱点头:“比预想的快。”
弗兰克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教皇大人,拿伦的士兵,好像已经不是人类了。弗兰克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帛递上,上面画着潦草的素描:“侦察兵在近距离观察到的,教皇大人请看。”
阿尼巴莱接过布帛,借着圣光仔细端详,瞳孔骤然收缩。
画上是一个士兵的轮廓,但那不是正常人类。身材比常人高出一倍有余,四肢粗壮如老树盘根,皮肤呈现暗灰色,上面布满血管般凸起的紫色纹路,五官扭曲变形,颧骨外扩,犬齿外露,瞳孔变成了竖直的裂缝,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半恶魔?“阿尼巴莱低声吐出三个字。
弗兰克声音发紧:“不止先锋部队如此,侦察兵沿着行军路线一路观察到后方主力,发现几乎所有的士兵都有不同程度的异变。有些只是瞳孔变色、皮肤纹路加深,有些则已完全变成画中这个样子,几乎没有正常人类。“
阿尼巴莱不禁皱眉。
拿伦把他的整支军队都变成了半恶魔?拿伦什么时候掌握了这种力量?
这科学吗?
原本无人认为拿伦会全面进攻教廷,更多的是一种象征,对于神权挑战的象征,即便会有惨烈战斗,也不会将教廷范围内的骑士、神父等屠戮殆尽,拿伦之所以将军队集结在教廷周围,目标并不单纯为了教廷,而是最终决战场。而现在拿伦的军队魔化,大张旗鼓的进攻教廷,战争的性质就变了。
阿尼巴莱脑中飞速转动,拿伦难道已经与恶魔势力勾结?对教廷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借口,拿伦将从一个战争狂人变成恶魔的信徒,是全世界所有信徒不共戴天的仇敌。
这个消息传出去,不止是欧罗巴,全世界所有的基督徒都会站到教廷一边,联军的力量将成倍增长。
但同时,半恶魔的力量远超普通士兵,仅凭教廷目前召集的圣殿骑士和教士对抗五万全副武装的半恶魔,几乎必败无疑。
想要征召更多圣骑士、教士,以及其他国家的军队,都需要时间。特别是大军前进,没有近月时间根本来不及。
阿尼巴莱将布帛攥紧,指节发白,仰头望着穹顶的圣光。
圣器不得齐聚教廷,这是教皇代代相传的绝密和坚守,为的就是支撑教廷的神迹。
转念一想,一旦所有圣器回归,不一定全部交给大天使,现在大天使很虚弱,可以用各种理由拖延,甚至扣留部分圣器,一来限制天使的力量,二来增加自己的话语权。
阿尼巴莱甚至可能成为第一个掌握所有圣器的教皇!这是一种莫大的诱惑,此前虽然阿尼巴莱使用过圣器,但是碍于世代教皇的限制,从未同时接触过超过一件圣器。如果圣器借此回归,自己也可以借口为了对抗大军压境的拿伦,需要使用圣器的力量,等击退敌军之后,再帮助大天使恢复,这是完美的借口。
阿尼巴莱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思路让他稍微舒服了一些。
除了那不知所踪的时光之轮,现在看来反而是好事,没有七件圣器,天使如果无法恢复,这可不能怪罪阿尼巴莱,只能去向巫师们追讨。
北方天际,号角声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拿伦的先锋部队已抵达教廷外围。
三公里外,旷野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火把将夜空染成血橙色,走在最前排的士兵身高接近三米,灰色的皮肤上紫色纹路如蛛网蔓延,双眼泛着暗红的光,低沉的嘶吼从喉咙深处传出。后方的士兵异变程度不一,有些还保留着人类的外貌,只是瞳孔变了颜色,皮肤下隐隐透出紫色的光芒,像是血液里流淌着熔岩。
军队正中央,一辆漆黑的战车格外醒目,由六头覆满黑鳞的巨兽拉动。战车上站着一个身影,身着暗红色铠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他的身后悬浮着一件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内部有紫色的光芒在旋转,像一颗微型的风暴,不断向外释放出肉眼可见的黑色能量波纹。波纹扫过之处,士兵们身上的紫色纹路便更加明亮,身体也更加强壮。
那身影缓缓抬手,指向教廷方向。
进攻的号角响起,半恶魔大军军纪严明,列队整齐,开始快速前进。
大地震颤。
城市外围第一道防线,士兵们看到了那片涌来的黑潮,原本坚定的信念不禁被恐惧动摇。有人双腿发软,有人扔下武器想要逃跑,嘴唇哆嗦着念诵祷告。
教廷的士兵不同于拿伦手下的士兵,不同于英吉利、德意志这些大国的士兵,参加的实战很少,更何况一上战场面对的就是魔物,这可是史诗中才描绘过的场景,平时只当是笑谈,现在直面魔军,难免动摇。
一名红衣主教站在民兵阵前,高举权杖,圣光从杖顶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墙,横亘在半恶魔必经的路上。
“信众们!”红衣主教声如洪钟,“恶魔来袭!神与我们同在!大天使就在身后!我们是守护天使的最后一道屏障!”
圣光从红衣主教身上散发,没入士兵体内,立即压制恐惧,一股股狂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