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赵顼过来艮园的时候,正是午后,暑气正盛。三娘刚睡醒午觉,在屋里看书。听到他进门,连忙吩咐兰芝去端了冰镇的绿豆百合汤过来。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三娘亲手把绿豆汤端给他,“也不怕中了暑气。”说着叫了两个宫人又抬了冰山,并亲自为赵顼打扇。
赵顼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大口,脱去外袍,在冰山旁坐了一会儿,觉得没那么热了,才缓缓开口:“去岁黄河下游淤塞,导致上游徐州段泛滥,苏轼苏爱卿花了几个月才将水患治理好。为避免今年重蹈覆辙,都水监范子渊重提仁宗朝‘导洛入汴’的构想。恰好今年黄河在荥阳段改道北移,在黄河与广武山之间形成了一片宽阔的退滩,沿山开渠的技术障碍已然消除,正是大好时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振奋:“等汴水淤泥清除,不仅黄河下游水患可缓,更能使汴河基本实现四季通航,漕运效率将大大提高。”
三娘静静的听着,这些事她不太懂。上一世她住在长江沿岸,对黄河一直没什么概念。虽然这辈子她也见过几次黄河,可始终都离的很远,况且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壮阔。但是,她听着这样的消息,觉得疏导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论对黄河还是汴河来说,都是好事。况且,到时候漕运通畅、粮草转运便利,对国库、对民生、对河道治理来说,更是功在千秋的好事。
她听着赵顼的话,看着赵顼的反应,试探问着:“这样的好事,也有人阻你吗?”
一语说进了赵顼心里,他猛一拍大腿,说道:“你看!你也觉得是好事,是不是?”拍完,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回踱步,“肯定是好事啊!我与蔡京、章惇、曾布他们都商议过,都认为这是万世之利。可那帮老匹夫,揪着什么洛水他日必定暴涨溃堤、什么耗费民力等等这些由头不放,还借着水利之事攻击新政,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一口气说完这些,他又重重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仍旧气鼓鼓的,平静了半刻之后,才看着三娘,声音透着疲惫,说着:“三娘,你说,我想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
三娘想到王安石的离开,就轻声问着:“如今可有相公相助?”
她不说还好,一说起来,赵顼的火又上来了:“相助?哪里有人相助?如今王珪、吴充位居宰辅,看似老成持重、可堪大用,可真到了关键决断、朝堂纷争之时,个个只会左右逢源、满场和稀泥,一点担当、半点决断都无。真真是不堪重用啊——”
赵顼没说出口的是,当初王安石还在的时候,他从来都是站在自己前面,而且所有的事情王安石都一早有了定论,直接在朝堂上强力推行、大杀四方。根本不会像如今一般,朝堂上大小事务全都指望不上别人,所有人反过来都指望自己。想到这些,他再一次痛苦的揉揉额头,惨然坐下。
三娘明白他的苦,就好比原先王安石是赵顼手里的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而如今,那把利剑断了,他只能孤身趟遍荆棘、踏平险滩、直面风浪,直到头破血流、满身疮痍,身后却也没有人能支撑他一下。
三娘心里微微叹气,却只能化作一句:“仲针,朝堂行路本就步步荆棘,你守着初心为国为民,已是最难也最可贵。慢慢来,总会云开雾散的。”
赵顼苦笑一下,回头看向三娘,起身走到她身边,把她轻轻搂入怀里。手掌轻轻抚上三娘隆起的肚子,心里安慰了许多——至少,在艮园,他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