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如烈火绽开,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虹冲天而起。
赤虹在半空中转折七次,每次转折便留下一道酒线,七道酒线纵横交错,在虚空中织成一张巨网。
栗小松正好在网中央。
她察觉不妙,九尾齐张,便要遁走。
但酒网已收。
七道酒线同时收紧,从四面八方朝她缠来。
酒线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每一根都蕴含着陈阿娇的酒仙才气。
栗小松挥爪去斩,爪锋过处酒线应声而断,但断口处立刻生出新线,反而越缠越多。
转眼间,她的九条尾巴便被酒线缠住了六条。
那些酒线勒入金焰之中,非但没被烧断,反而越勒越紧。酒气顺着尾巴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金焰自行熄灭,露出其下白毛。
栗小松吃痛,仰天发出一声嘶吼。
她不再挣扎,反而把身子一缩。
百丈身躯在刹那间缩小至拳头大小,化作一只袖珍小猫。
那酒网原本缠得极紧,被她这一缩便骤然松脱。
紧接着她又猛然膨胀。
这一缩一胀之间,力道何止万钧?
嘣嘣嘣!
数十根酒线同时崩断。
栗小松从断线中跃出,身形一晃又化作百丈大小。
她不再近身缠斗,而是把口一张,喷出一道金焰火柱。
那火柱粗如山岳,通体金白,所过之处,虚空被烧出一个个黑洞,连沧元图中稳固的天地法则都在火焰灼烧中扭曲变形。
陈阿娇眉头一挑。
她没有硬接,而是把酒葫芦往脚下一抛。
葫芦落地生根,转眼便长成一株葫芦藤。
那藤蔓通体青碧,叶片如斗,藤身粗如儿臂。藤蔓疯长,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在她身前织成一道青碧高墙。
金焰火柱撞上青藤墙。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金焰触及藤叶便被吸收,青藤遇火反而更翠。那些叶片上原本只有露珠,此刻却泛起淡淡金芒,像是把火焰化作了养分。
“烧得好,烧得妙!”
陈阿娇斜倚藤墙,懒洋洋道:“小猫加油,再添把火,再添把火!”
“我烧你姥姥!”
栗小松大怒,右爪隔空一拍。
掌力落处,虚空如镜面般碎裂,无数空间碎片朝四面八方激射。
那些碎片并未飞远,而是悬在半空中,被她的金焰一卷,尽数化作金色镜面。
千百面金镜悬浮于空,每一面镜中都倒映着栗小松的身影。
下一刻,千百个栗小松同时从镜中扑出。
每一个都是百丈大小,每一个都燃着金焰,每一个都张牙舞爪朝陈阿娇扑来。
“咦?”
陈阿娇眨了眨眼,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她仰头又灌一口酒,随即张口一喷。
酒泉如瀑,铺天盖地!
无穷无尽的酒液弥漫开来,在虚空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结界。
下一刻,千百个栗小松同时扑来!
轰!
虚空中浮现出无数气泡,每一个气泡碎裂便炸开一团酒雾,金焰与酒液激烈碰撞,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琥珀与金黄交织的颜色。
两人同时后退千丈。
陈阿娇打了个酒嗝,双颊越发酡红。
她摇了摇酒葫芦,听里面酒液摇晃的声音,醉眼朦胧:“怪了,我连猫都打不过了吗?”
“我要你的命!”
栗小松被彻底激怒,低吼一声,四足在云巅一蹬,再度扑上。
一人一猫,又在云海中缠斗在一处。
……
沧元图深处,另一片战场。
这里的天地已被打得面目全非。
苍穹碎裂,大地沉沦。
沧元图内的天地法则远比外界稳固,但此时此刻,方圆百万里的山川都已打得支离破碎,数百座万丈高峰拦腰折断,断口处犹自燃烧着紫焰与金芒。
儒门六圣并肩而立,浩然正气冲霄而起,在破碎的天穹下撑起一片金色光幕。
对面,观空渺、冷香疏尘、闻天机三人各据一方。
观空渺立于白莲之上,白衣白发纤尘不染。冷香疏尘负手而立,紫焰滔天,身后八道紫光刃如孔雀开屏般展开。闻天机拄着玄元隐香杖,琥珀色的竖瞳半眯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诸位道友。”观空渺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如玉,“还要打么?胜负已分了。”
无人应答。
书剑仙立在一卷展开的竹简上,青衫染血,左袖碎裂;玉剑仙与他并肩而立,白衣上溅了数点血渍;侠圣岳独行站在最前方,胸口衣衫碎裂,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文圣”文演与“墨圣”荀万禄分据左右。
文演手中的《正气歌》已残破大半,竹简边缘焦黑卷曲。荀万禄的毛笔断了一截,他以指代笔,指尖犹在滴墨。
焚书鬼儒李思源站在最末,面色苍白如纸,头顶“夜七星”的七枚星石碎了四枚。
反观对面,观空渺气息圆融,周身清气流转,连衣角都未曾皱半分。
冷香疏尘紫焰滔天,眼中战意未消。
闻天机稍显狼狈,灰袍上多了几道剑痕,但那张老脸上依旧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强弱悬殊,一目了然!
“儒门自远古立道,为人族四大统之一,从未不战而降。”岳独行忽然开口,声如洪钟。
“那就成全你们!”
冷香疏尘冷笑一声,身后八道紫光刃同时震颤,刃锋所指,虚空无声开裂。
他懒得废话,率先出手!
八道紫光刃化作八道紫虹,朝岳独行斩去。
紫虹过处,天地法则被强行撕裂,留下一道道深不见底的黑色裂隙。
岳独行脸色凝重,咬牙上前,右拳紧握,拳锋上凝聚的浩然正气化作一团炽烈金光。
一拳打出。
轰!
拳罡与紫虹相撞,炸开一圈紫金交织的法力涟漪。
岳独行身形微晃,拳锋上的金光被紫焰侵蚀,嗤嗤作响。
他闷哼一声,左拳紧随其后,又是一拳。
这一拳打出,天地同振!
拳罡化作一道金色光柱,将八道紫虹硬生生轰散。
冷香疏尘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化作冷笑。
他双手结印,身后紫焰暴涨,转眼凝成一头通体紫黑的麒麟虚影。
那麒麟高约千丈,四蹄踏火,口喷紫烟,一双巨目中燃烧着破灭万物的森然寒芒。
破灭法相!
冷香疏尘用手遥遥一指,那紫麒麟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朝岳独行当头踏下。
岳独行瞳孔微缩。
他双拳齐出,浩然正气化作两道金色拳罡,交叉成十字,朝紫麒麟撞去。
拳罡撞上麒麟,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却只将那麒麟阻了数息。紫麒麟四蹄踏下,拳罡寸寸碎裂,金光四散飞溅。
便在此时,一道惨白火焰从侧翼飞来。
焚道之火!
只见李思源右手执“焦尾残锋”,凌空疾书。
“诛心七绝”七个大字同时浮现,每一个字都燃着惨白的焚道之火,朝紫麒麟撞去。
七字撞上麒麟,焚道之火与破灭紫焰激烈碰撞。
白焰欲焚尽紫焰,紫焰欲吞没白焰,两股火焰在虚空中疯狂倾轧,将那片天地烧出一个又一个黑洞。
岳独行趁势后退,落在李思源身侧。
“先破此法相!”他沉声道。
李思源点头。
他将“焦尾残锋”横于胸前,笔杆裂纹中暗红火光骤然亮起。焚道之火自笔锋涌出,惨白焰光将半边天穹映得如同白昼。
他凌空疾书,笔锋过处虚空生痕。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诛心七绝”。
而是一篇祭文。
笔锋落下,天地同悲。
虚空中响起无数儒生的诵读之声,那声音苍凉悲怆,像是从万古岁月之前传来,穿透时光长河,在这片破碎的天地间回荡。
焚道之火随着祭文的诵读而暴涨。
惨白火焰化作一道道白色匹练,朝紫麒麟缠去。匹练过处虚空无声消融,连天地法则都被焚成虚无。
紫麒麟被白色匹练缠住,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岳独行没有闲着。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浩然正气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金光从他体内迸射,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金色。
那金光并不刺目,却有一股至正至刚的凛然之气,令天地万物都为之肃然。
他右拳紧握,拳锋上凝聚的浩然正气化作一团炽烈金芒。
这一拳,他不为自己。
是为儒门。
是为亿万生灵。
是为东韵灵洲四十九万年的道统传承!
一拳打出。
拳罡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金色光柱,朝紫麒麟当头轰去。
轰——!
拳罡与紫麒麟的头颅轰然相撞。
金芒炸裂,紫焰翻涌。
两股力量在虚空中疯狂倾轧,将那片天地搅得天翻地覆。
紫麒麟发出一声哀鸣,头颅被拳罡轰出一个巨大窟窿。窟窿边缘紫焰翻涌,试图弥合伤口,但岳独行的浩然正气残留在伤口中,不断侵蚀着紫焰。
冷香疏尘脸色一沉。
那双狭长的眼眸中,紫焰翻涌如潮。
“两个一起上,倒省了我的功夫!”
话音未落,他双手结印。
紫麒麟轰然炸开!
百丈法相在一瞬间崩散为亿万缕紫焰,紫焰翻涌不散,如一朵绽放在虚空中的灭世之花!
李思源脸色骤变。
“退!”
他厉喝一声,身形向后急掠。
岳独行也察觉不妙,右拳一收,便要后退。
但冷香疏尘不给他们退的机会。
亿万缕紫焰同时旋转,瞬间扩散千里,天地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像万物终结前最后的沉默。
轰!
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方圆千里,尽成绝域!
……
战场的另一边,书剑仙也动了。
他身后“包罗万机”无声展开,书页翻动,一幅水墨图飞出。
画中是一片枯荷。
残枝败叶,寒塘冷月。
那枯荷从画中飞出,转眼化作万千枯荷虚影,铺天盖地朝冷香疏尘罩去。
放眼望去,枯荷过处,万物凋零。
便是圣人的护体圣气,沾上一片枯荷也要被斩成碎片。
“你的对手是我!”
闻天机将玄元隐香杖一顿。
杖首灰珠急转,喷出漫天灰雾,灰雾凝成朵朵香莲,在半空中截住了书剑仙的“枯荷”剑气。
枯荷撞上灰莲。
没有巨响,只有无声的凋零。
枯荷落在莲瓣上,莲瓣便枯萎卷曲。灰莲反过来缠住枯荷,枯荷便化作灰烟消散。
两股圣力相互侵蚀,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书剑仙面色不变,身后书卷又翻一页。
闻天机哈哈大笑:“老朽虽不如两位师兄,但对付你书剑仙一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书剑仙不答,只是指尖剑意又浓了几分。
闻天机也不再废话。
两人便在这破碎的天地间,各展神通,再度激斗起来。
……
战场中央,天塌地陷。
玉剑仙立在一块悬空的巨石上,飞雪剑丸悬于身侧,剑尖微颤,吞吐着寸许长的白芒。
他察觉到一丝异样。
对方明明出了手,他却没看清那一招的法力运转。
天地间那些狂暴的法则余波,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无声抹去。
白莲上的人影负手而立,白衣白发,面容清癯,看不出半分用力。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玉剑仙,目光落在远处破碎的山峦上,像是在看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文演站在玉剑仙右后方,护体圣光黯淡了不少;荀万禄则站在他左后方,一支断笔横在指间,笔尖犹在滴墨。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观空渺收回目光,轻声笑道:“三位道友,何苦强撑呢?本座不喜杀人,各位何不弃暗投明,皈依我教,得大自在、大逍遥!”
玉剑仙没有答话。
飞雪剑丸悬于身侧,剑尖微颤,吞吐着寸许长的白芒。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平静。
他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脚下的巨石无声碎裂,碎石尚未坠落,便被剑意绞成齑粉。
他右手并指,在剑丸上轻轻一抹。
指尖过处,剑丸微颤,一缕极细极淡的剑意自剑锋溢出。
那剑意无形无相,却让周围的虚空开始震颤。
心剑·无弦!
此式脱胎于“心剑四绝”,却另辟蹊径,不以惊、欲、苦、傲入剑,而是以心为弦。
心弦无形,剑音无声,无声之音,直指道心!
剑意如涟漪,朝观空渺荡去。
“好剑法!”
观空渺微笑点头。
那剑意无形无相,如清风拂过水面,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