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后。
玉京山脉外围,一片无名林地。
林深雾重,古木参天,虬结的枝干遮天蔽日,将本就黯淡的天光筛得稀碎。
腐叶积了数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时不时有不知名的毒虫从叶下惊起,窸窸窣窣地钻入更深的暗处。
嗖——嗖——!
两道遁光自天际掠来,穿过层层雾气,落在这片林间空地。
光芒散去,现出两道人影。
当先一人,灰布麻衣,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寒霜。
他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尽敛,却仍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意自然流露,仿佛一柄藏入鞘中的利剑,锋芒暗藏,令人心悸。
在他身后,一道娇小身影跟着落地。
那少女身着水青长衫,外罩一件月白短襦,五官精致如玉琢,一双眸子灵动得过了分。此刻正叉着腰,气鼓鼓地盯着前面那道背影。
“冷狂生!”
她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说句话能死啊?”
冷狂生脚步不停,连头也不回。
少女见他不应,愈发来气,三两步追上去,绕到他面前,仰头瞪着他那双古井不波的眼睛:
“整整一个月!你只开口讲了三句话!怎么的?说一句话能让你掉十年修为不成?”
冷狂生垂眸看她。
那双眼睛依旧冷如寒潭,不见半分波澜。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少女也不甘示弱,仰着头,瞪着眼,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足足盏茶工夫。
“唉!”
最终,还是少女坚持不住,蹲在地上,十指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副要发疯的样子。
“我真服了你了!和你在一起真是要把人逼疯!”
她蹲在那里,絮絮叨叨:“你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整整三十天!你一共说了三句话!三句!我每天自言自语像个傻子一样,大黄都嫌我烦,把头埋进我衣襟里不肯出来……”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不喜欢讲废话。”
少女一愣,猛地抬头。
冷狂生立在那里,灰布麻衣纹丝不动,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那你刚才说的是废话吗?”少女试探着问。
冷狂生认真想了想。
“不算。”
“为什么?”
“怕你真被逼疯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样我入魔了就没人帮我了。”
少女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走到冷狂生面前,仰头望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认认真真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冷狂生,你个臭木头,我真是……服了你!”
冷狂生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灰布麻衣在雾气中轻轻一拂,抬脚便走。
“喂——!”
少女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等等我!”
……
两人在林中穿行。
雾气渐浓,天色愈发昏暗。
冷狂生走在前面,步履不快不慢,每一步踏下都精准地踩在枯叶与裸岩之间的缝隙上,不起半点声响。
阿蘅跟在后面,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冷木头,咱们走了多少天了,这玉京山脉到底还有多远?”
“……”
“冷木头?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
“唉,我就知道。”阿蘅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半粒松子糖,塞进嘴里,“算了,我自己找乐子……”
又行数日。
这一日,天色微明,雾气渐薄。
冷狂生忽然停下脚步。
阿蘅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正要开口抱怨,却见他抬头望向前方,那双古井不波的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雾气散处,前方山坳之后,隐隐有光芒透出。
那光芒非日月之光,亦非法宝灵光,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气息。
远远看去,旌旗招展,灵光冲霄,无数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汇聚在一起,如渊似海,即便隔着百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那是……”
阿蘅瞳孔微缩,下意识收紧了抱着黄皮貂的手臂。
冷狂生没有答话,继续向前。
行了数十里,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下方谷地之中,营帐连绵,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营帐以各色灵绸织成,大的如宫殿楼阁,小的也有三丈见方,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之间。每座营帐上方都有符文流转,光芒冲霄,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片绚烂的灵光海洋。
营帐之间,无数修士往来穿梭。
有身着青袍的羽士,有背负古琴的雅客,有周身萦绕魔气的魔道高手,有手持浮尘的道士……各色服饰,各般气息,汇聚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大势。
更远处,隐约可见七十二面巨幡当空而立。
每一面巨幡都有百丈之高,幡面上绘着不同的图案——有苍茫古琴,有巍峨青山,有狰狞魔面,有飘渺仙宫,有金纹玉璧,有墨色古篆……七十二面巨幡环绕山谷,彼此勾连,形成一座庞大无比的法阵。
法阵之上,灵光流转如潮,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阿蘅看得暗暗咋舌。
她自下山以来,走南闯北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可如此规模的修士联军,还是头一遭见到。
冷狂生负手立于山梁之上,目光越过那铺天盖地的营帐,落向更深处。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便往山下走。
“慢——!”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呼。
冷狂生眉头微蹙,却还是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阿蘅。
阿蘅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挡在他身前。
“我们就这样进去?”
冷狂生看着她,淡淡道:“不然呢?”
阿蘅翻了个白眼。
“我的冷大爷,咱们这一路也打听过了吧?此番是由悬镜山、天欲魔宫、紫青山庄、神隐宫、琅玕崔家、洛川张家这六大势力牵头,联合整个东韵灵洲所有不服大周的修真者,一起围攻玉京山!”
她伸手指向下方那片铺天盖地的营帐:
“你睁大眼睛看看!这联军大营里,光是知道的亚圣就有六位!化劫境高手也有数百!通玄金丹更是数都数不过来,你就这么直接闯进去救人?”
冷狂生面色不变。
“那又如何?”
他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傲然:“我只信我手中之剑。纵是刀山火海,不归黄泉,我也用剑劈开。”
阿蘅听得直摇头。
“你这剑疯子……我看你是没死过!”
“我死过。”冷狂生一脸认真道。
阿蘅一愣。
“什么?”
冷狂生却没再解释,转身又要走。
阿蘅回过神来,见他已走出数丈,顿时大急。
她心念电转,忽然叫道:
“站住!”
冷狂生脚步不停。
“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楚依依考虑吗?”
那道灰布麻衣的身影,终于停住了脚步。
阿蘅见他停下,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追上去,再次绕到他面前。
“你强行硬闯,稍有半点差池,楚依依便救不回来了!”她盯着他的眼睛,“再说了,就算你自诩无敌,可你连楚依依关在哪里都不知道——请问是你救人快,还是他们杀人快?”
冷狂生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望着面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你有什么办法?”
阿蘅见他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眼珠一转,又恢复了往日精灵古怪的模样,嘻嘻一笑,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盈:
“想救楚依依,关键得先搜集情报。如今六大势力昭告天下,召集所有不服大周的修士共同围剿玉京山。咱们何不……”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冷狂生看着她。
“扮作两位散修,也加入联军!”阿蘅双手一拍,笑吟吟道:“等摸清楚楚依依的位置,再制定稳妥的救人计划。这样才不辜负你那位朋友的临终所托,你说是不是?”
冷狂生听完,稍稍思忖片刻,点头道:“听你的。”
阿蘅脸上笑容更盛。
她忽然把身子一转。
只见灵光闪动,那身水青长衫与短襦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月白书生袍,腰间系着青玉带,手中多了一柄折扇。
她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虽然容貌未变,看起来却成了个清秀俊俏的少年书生。
“从现在开始——”
阿蘅清了清嗓子,折扇一指冷狂生:“你就是我师兄‘木狂’,我还叫阿蘅。咱们是碧波岛金光洞大日无敌门的第三十九代传人!”
冷狂生眉头微蹙。
“……这门派名是你用脚趾头想的?”
“咦?不好听么?”
“……”
“等会儿进去以后,你就扮木头——反正你本来也是木头。”阿蘅收起折扇,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别人说什么你都不用回答,让我来应付就可以了。”
她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的模样:“冷木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只管交给我阿蘅就行!”
冷狂生看着她。
“有必要换衣服吗?”
“当然有!”
阿蘅理直气壮:“这样看起来才像是能做主的人。”
“我看你就是单纯想换装吧。”
“哪有!”
阿蘅脸颊微微一红,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冷狂生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望向山下那片铺天盖地的营帐。
“走吧。”
“等等——!”
阿蘅再次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巴掌大小,通体素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温润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将玉佩挂在冷狂生脖子上。
“你身上杀气太浓了。”她退后一步,打量着他,“这玉佩能遮掩杀气和你的一部分修为。咱们毕竟是混进去打探情报的,不能太显眼了。”
冷狂生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玉佩。
玉佩贴身的刹那,一股温润的气息自其中涌出,如潮水般漫过他的周身。那股凝而不散的杀意,竟被这气息悄然遮掩,消散于无形。
就连他周身的修为波动,也被压制到渡二难的气息。
冷狂生抬眼看向阿蘅。
那目光依旧冷如寒潭,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漠然。
“多谢。”
阿蘅一愣。
她与冷狂生相识十年,这还是头一回听他道谢。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脸上漾开一抹笑意。
“走吧,师兄。”
她折扇轻摇,当先朝山下走去。
冷狂生望着那道月白身影,默然片刻,抬脚跟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山顶走下。
也就片刻的功夫,两人来到联军大营的一处入口。
说是入口,实则并无门墙,而是两座百丈高的青石哨塔左右对峙。
哨塔之间,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横亘而立,光幕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都在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禁制波动。
哨塔下方,数十名修士正排成长队,等候检验。
那些修士服饰各异,气息驳杂,修为最低的也有通玄初期,最高的两人已是通玄巅峰。
他们皆是各地散修,闻听六大势力昭告天下,便从四面八方赶来,欲要共襄盛举,伐大周、分气运。
此刻正依次上前,将手中玉牌交予守卫检验。
守卫共十人,皆身着玄青战甲,胸前绣着一面云雾缭绕的古镜图案——那是悬镜山的标记。
冷狂生与阿蘅刚靠近隘口,营门内便一道身影快步迎出。
来人中等身量,着一袭玄青长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周身气息沉凝内敛,赫然是化劫境渡三难的修为。
他行至两人身前丈许外站定,拱手一礼,笑容满面:
“在下悬镜山长老孔元礼,奉命在此接待各路英杰。两位道友此来,可是要入营共襄盛举?”
语气温和,礼数周全。
阿蘅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当然?不然我们来玉京山干什么?游山玩水么?”
孔元礼脸色不变,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笑容:“道友说笑了,在下也不过是例行询问,还望勿怪。”
顿了顿,又道:“敢问两位道友仙乡何处,出自何门?”
阿蘅折扇一合,昂首挺胸,声音清朗:
“碧波岛,金光洞,大日无敌门!”
话音落下,孔元礼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嘴角极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不过瞬间便恢复如常。
“大日无敌门……”孔元礼捋须沉吟,语气中透出几分困惑,“恕老夫孤陋寡闻,在东韵灵洲修行两千余载,似乎……从未听说过这个宗门?”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得很——你这门派,该不会是胡诌的吧?
阿蘅却似浑然不觉,折扇轻摇,笑吟吟道:“孔道友没听过也正常。我师门远在海外,居于碧波岛金光洞,向来不问世事。传到这一代,便只剩我与师兄两人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几分唏嘘:“十年前,我与师兄渡海而来,本想寻一处灵山福地落脚,谁知这东韵灵洲的修真资源,居然尽数被大周霸占。若想安稳修炼,就得拜入大周门下,转修那劳什子香道——”
说到这里,撇了撇嘴:“我二人自在惯了,可不想给人当狗。正巧听闻诸位同道要共伐大周,便想着来凑个热闹,也好出一口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