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开盒
“赵科长？”
看到李杰来到车间，刘雪梅放下手里的酒杯。
她是拉啤厂的品酒员，是厂花，是程有田、刘铁平心里的‘白月光’，也是一位离异的单亲妈妈。
“雪梅姐，有空吗？”李杰面露笑容道：“聊聊？”
“行。”
刘雪梅干脆利落的应了他的话。
紧接着，李杰先招呼徒弟拍几张品酒员工作的照片，又把刘雪梅带到一旁。
至于说什么？
当然是跟之前类似的话术。
马厂长呕心沥血，要让拉啤厂再次伟大，跟大家一起渡过难关。
“呃。”
听完他的话，刘雪梅脸上明显露出几分错愕。
马国文？
让拉啤厂再次伟大？
这……怎么也不像对方说过的话，对这个厂长，刘雪梅是没有半点好感。
身为一个离异带娃的单亲妈妈，经常饱受异样的眼光，这让她对他人的目光，很敏感。
她也知道自己长得还算漂亮。
在跟马国文的接触中，她能读懂对方眼底的‘欲望’。
不。
不止是欲望。
马国文私下还骚扰过她，但，都被她挡了回去。
“看来雪梅姐也知道马厂长是什么人。”
李杰一语双关道。
“反正，这是马厂长交待的事，对了，他还让我打听那些造谣的人。”
后面的话，他就没再说了，刘雪梅是一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弦外之音’。
要注意。
别乱传一些消息，免得被马国文听到。
如果没听懂，李杰也无所谓，对刘雪梅这个人，他没什么特殊的感情，顶多觉得她有点‘傻’。
这个傻不是智力层面，是识人方面。
不出意外的话，刘雪梅这会已经跟陈庆春的儿子陈远认识了。
陈庆春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陈庆春本人是工人内部的叛徒，而陈远，并非良人。
很快。
李杰又带着徒弟去了糖化、发酵、灌装几个车间，该拍照拍照，该问情况问情况。
每到一个地方，李杰都会把马国文的‘意思’添油加醋的传达一遍。
……
几天后。
‘马国文砸锅卖铁救厂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拉啤厂。
连家属院里退休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
不过，老一辈的人都不太信马国文。
传着，传着，话就传到了厂长办公室，听到外界的传闻，马国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虽然‘赵海鹏’干的不错，但，这话传的是不是太快，效率太高，效果太好了？
转念一想，他又把这件事给抛诸脑后，管他呢，反正厂里最近是安分了不少。
另一边，总工办公室内，听着徒弟们讨论的事，陈庆春心里暗笑。
砸锅卖铁？
马国文？
这两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马国文沾上联系。
作为厂里的总工，陈庆春勉勉强强算三号、四号人物，对厂子里的事，他比别人看得更清楚。
拉啤厂这两年为什么困难？
一方面是竞争对手多了，另外一方面也是厂里的贷款太多，资金周转不过来。
钱都花哪去了？
升级生产线！
去年，厂子刚刚买了一条全新的进口罐装线，花了几百万。
贷款额度和厂里的流动资金都被这波升级榨干了。
事实上，那不是陈庆春提出来的升级方案，按照他最初的方案，只要花一百多万就行。
多出那两百多万纯粹是额外支出，这笔钱对本就不富裕的工厂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普通职工和工程师可能没察觉到马国文的‘险恶’用心，陈庆春却猜到了一点。
他在别的工厂见过类似的‘手段’。
工厂改制是大势所趋，陈庆春怎么可能不关注。
让工厂背负难以承担的债务，本就是一种扭盈为亏的手段，先把厂子拖垮。
纳入改制名单后，再通过一些手段，获得工厂的控制权。
既然是改制拍卖、甩包袱，工厂的价值肯定会打折扣，如此一来，就能用相对‘低廉’的价格，收获一家潜力不俗的工厂。
等产权易主，产线升级的费用都省了。
而工厂后续的生存问题，那……也简单。
很多厂子只是看起来不太行，是故意为之，变成自己的东西，指定要好好经营。
此前经营上的问题，只要人还在，很容易扭转过来。
退一万步，哪怕损失一部分客户、渠道，也划算得很。
毕竟。
自己的东西和公家的，能一样吗？
就在‘传闻’四散之际，财务科的钱义川发现了一点点不对劲的地方。
他把刚刚翻出来的账本，翻了又翻。
然后，他又抽出另一本账，一行一行地往下找。
不一会，他停了下来。
同一家供货单位，同一个合同编号，两份结算附件上虽然都写着尾款已结清。
但。
这两笔支出，隔着好几个月。
一笔是原料款，另一笔相同的摘要却成了清偿旧欠。
是错了？
还是故意的？
之后，钱义川又找了找冲回的凭证，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要的东西。
虽说这账是平的，但账平了，不代表没问题。
想了想，他先记下了年月和凭证号，随后又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钱义川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又有不对劲的地方。
有几笔采购，付款手续都有，随附的验收入库材料却不齐，只有采购那边开的结算单。
谁批的？
钱义川翻找了一圈，最后找到了几份熟悉的签名。
马国文。
“钱义川，你在找啥呢？”
一旁，屠春艳端着搪瓷缸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凌乱的桌面。
“怎么搞这么乱？”
“没什么。”
钱义川微微摇头，没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转而问道。
“采购科老张今天在不在？”
“在吧？”
屠春艳用不确定的语气问道：“怎么，你找他？”
“暂时不用。”
钱义川摇头道：“我先核几张单子，等都弄完了，还要去仓库问问。”
“怎么，账有问题？”屠春艳好奇道。
“有一点点。”
钱义川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发现，毕竟，之前厂子里的账目不太合规，材料不全，前后对不上，也正常。
眼下只能说有疑点，具体有没有问题，还得仔细查查。
不过。
他觉得马国文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钱义川在查账，李杰在查人。
拉啤厂改制破局的关键不在于马国文，也不在工厂内部。
真正重要的是外部关系。
工人一块凑钱，只是买厂第一步。
后续的清产核资、评估、竞买、安置，每一步都要走正儿八经的手续。
手续谁来办？
工作组！
马国文能赢得这场‘战役’，除了拉拢了厂子里一些人，最重要的就是外部运作得力。
看过原着，李杰当然知道是谁给他提供了助力。
正是相关方面的一位熟人。
不过，一个部门的中层干部，包办不了这些。
李杰要找的，就是此人背后的运作脉络。
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调不出组织部门的人事档案，这会也没有什么百度百科。
但。
一个在本地工作几十年的干部，参加过什么活动，在哪儿任过职，会有一些公开的轨迹。
旧报纸、年鉴、地方志、熟人、同事等等，都是资料来源之一。
这种办法虽然笨，可现在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查。
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月，李杰才拼凑出郑爱珉的任职履历。
郑爱珉，五十岁，1968年参加工作，最早在区属的副食品商店当营业员，后来调到商业部门做市场管理。
工商机构恢复后，他又被借调进了工商系统。
从工商所基层，一步一步干到了副所长，所长，再到区局的市场管理科科长。
这一路，走了十几年。
整体而言，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然而，进入90年代，他的事业突然顺了起来。
92年，调任区工商局副局，仅仅两年，他就调去了市局，担任市场管理处处长。
再之后，96年任市局副局长，去年接任局长。
当然。
现实中比他更离谱的也有，但，郑爱珉这个人，风评比较一般，连一些外围的人都知道他的喜好。
内部能不知道？
顺着这条线，李杰查到了异常。
这源自于1991年的一次借调，那年，市里组织了一次整顿市场专项工作，郑爱珉是其中的一员。
负责日常联络。
正是这次借调之后，郑爱珉开始了平步青云。
不过。
为了查清楚这里面的事，李杰花了不少的功夫，没办法，这些具体的人员变动，报纸上可不会写。
截至目前，李杰也只是确定了几个疑似目标。
到底是谁使了劲，他暂时还不确定。
但。
有了方向，总比盲人摸象要好，后面的事，慢慢查便是，李杰要做的事，很简单。
暗中搜集一些证据，断掉马国文和郑爱珉的利益往来。
最好是先不动郑爱珉，把他给策反了，让他充当内线，这样既能了解马国文的动态。
还能在拍卖当中获取先发优势。
等厂子归到工委会，再按规矩处理郑爱珉也不迟。
咚！
咚！
咚！
就在李杰思考之际，有人敲响了办公室敞开的大门。
“赵科长。”
抬头一看，是曹军，他此时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容。
“哈哈，昨天逛街遇到卖冻梨的，特别甜，这不，刚好多买了点，给大家分分。”
“谢谢曹组长。”
没等李杰开口，徒弟小梁已经先一步迎了上去。
他知道曹军为什么送东西过来。
宣传栏，换新了！
曹军开叉车的照片被洗了出来，就贴在了宣传栏里。
千禧年不比二十年后，这时候大多数人都没有手机，即便有，也跟智能机差远了。
大家获取信息的渠道还相对匮乏。
宣传栏是职工了解厂里最新动态的重要渠道。
大多数时候，一周一更新，如果临时有重要消息，隔天就会贴上去。
之前拍的那些照片，算不上‘重要’，所以才隔了半个多月。
但。
对曹军而言。
上了宣传栏是好事！
他其实有老婆，只是他老婆嫌他没出息，嫌他穷，跟人跑了，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单身。
在生理上，他是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
如果可以的话，曹军当然想着再娶一个媳妇，登上宣传栏，怎么说也是一次露脸的机会。
“曹军，没必要啊。”
李杰笑着起身走到门口，端起暖水瓶，给他泡了杯茶。
“你花那个钱干嘛，有那个钱不如存下来。”
“我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
曹军不以为意道：“再说了，冻梨值几个钱，顺手的事，来，尝尝。”
说着，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乌溜溜的梨子。
“谢了。”
李杰接过来咬了一口。
冻梨这东西，出了东北确实不太常见。
哒！
哒！
哒！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以及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记者，这边，这边请，前面就是宣传科了。”
话音刚落，就见到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众人的视线范围内。
他们一个是厂长秘书马兵，另外一个是留着短发的年轻女人。
“赵科长，介绍一下。”
马兵乐呵呵的看向李杰。
“这位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沈乐水沈大记者，去年，咱们厂不是引进了一套新的罐装线嘛，电视台想过来采访一下。”
“别，别，别。”
一听这么称呼自己，步入职场不久的沈乐水连连摆手。
“我就是普通记者，普通记者。”
“沈大记者，这是咱们厂宣传科的科长赵海鹏。”
马兵依旧在那自说自话。
“他是我们拉啤厂的笔杆子，写过很多稿子，不少都见了报。”
“你好，沈记者。”
李杰微微一笑，伸手道。
“我是赵海鹏。”
虽然意外沈乐水这时候就来到了拉啤厂，但原着中并没有提及改制前的事。
沈乐水提前出现，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不过。
她这时候来拉啤厂，是不是电视台，或者其他地方露出了一点风声？
亦或者是马国文托关系找来的？
“你好，我是沈乐水。”
沈乐水跟他握了握手。
“后面采访的事，麻烦你了。”
“不客气。”
李杰微微点头，接待外界的记者，本来就是宣传科的职责，他只是没想到沈乐水来的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