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函谷关后的第四日,韩非的车队到了渑池。
渑池是个小城,城墙矮得踮脚就能望见城里的鼓楼,城门口连个像样的守将都没有,两个老兵靠在门洞里打瞌睡,见了使团的车驾才勉强睁开一只眼,扫了扫凭照就放行了。
使团在城里唯一一间驿站歇了一夜,灵蝶没怎么睡,前半夜在房里打坐,后半夜把艾玛传回来的咸阳周边舆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函谷关外的伏击只是开始,赵高不会只布一道卡子,以他的性子,第一道卡子被拔了,第二道只会更狠。
果然,艾玛传回来的消息不太平。六剑奴里有三个人在第二天就出了咸阳,去向不明。
薇琪的卫星追踪到他们最后消失的位置在咸阳城西三十里外的一条岔道上,那条岔道往东,正好是韩非车队必经之路。
三个人,三柄奇剑,去向不明,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三个。”灵蝶在渑池驿站的客房里对无嗔大师说,“六剑奴来了三个,加上先前的玄锋,赵高这次下了血本。”
无嗔大师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把药葫芦里的药丸倒出来重新配比,头也没抬:“三个对上了你的路数没有?”
“六剑奴的合击阵法练了十几年,六个人配合起来跟一个人似的,原着里连胜七那种高手都被他们一招制住。”灵蝶靠在窗边,窗纸外面透进来清晨灰蒙蒙的光,把她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
“不过那是针对这个世界的武者说的。我在圣界修了这些年,道行早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他们那点合击之术在我眼里跟慢动作差不多。赵高派三个来,是试探,看看韩非身边到底有多少底牌。”
“那你怎么打算?”
“打。”灵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连个磕巴都没打,“在哪儿打都行,官道上也无所谓。赵高想借题发挥随他去,反正他本来也没打算跟韩国讲什么道理。不过官道上人多,伤及无辜总归不好看。找个僻静地方,打完收工,省事。”
无嗔大师把药丸收进葫芦里,塞上塞子,看了她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收着点打,别一时兴起把人全收拾了。留几个回去报信,赵高才知道疼。”
“知道。”灵蝶把舆图收了,“我要是把人全打没了,赵高定然警觉。留几个活口回去,他才知道韩非身边的水很深,下次派人来就得掂量掂量。”
她说着,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渑池往西四十里,有一段官道夹在两座土岭之间,两侧都是荒地,没有村庄,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那段路地势窄,车队过的时候必然拉成一字长蛇,对方从两侧土岭上冲下来截断前后,是罗网惯用的围杀路数。
“明天车队走那段路的时候,我离队。”灵蝶把舆图折好收进袖中,“韩非的车驾照常走,我一个人在前面那段夹道里等他们。他们以为我是护送车队的高手,我走了,车队就空了,他们必然动手。等他们一冒头,我在夹道里截住后路,艾玛从侧翼包抄,前后一夹,三个六剑奴就交代在夹道里了。”
无嗔大师想了想,点头提醒道:“行。不过你别大意,六剑奴的合击还是有一定威力,三个一起上,你多少上点心。”
“放心。”灵蝶笑了一下,“我还没托大到那个份上。”
第二日一早,车队照常出发。
渑池城外的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麦田,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风一吹,干枯的麦秸沙沙作响。
灵蝶骑在一匹青灰色的母马上,走在韩非车驾前面那辆装载文书的马车旁边,青衫在晨风里轻轻摆着,看着跟个寻常随行文吏没什么两样。
车队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在半路上悄然离队,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官道旁的荒草里。韩非的车驾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无嗔大师骑着他的灰驴跟在车队后面,路过灵蝶藏身的那片荒草地时,在驴背上轻轻咳嗽了一声,算是打个招呼。
灵蝶蹲在荒草里,等车队走远了才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她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绕了个弯子,从官道南侧的土坡上翻过去,抄近路往那段夹道赶。
土坡上风大,吹得她青衫猎猎作响,她脚步轻快,脚尖点在土坡上几乎不留痕迹,几息之间便超过了车队的行进速度,先一步到了夹道入口。
她找了个土坎后面蹲下来,把身形压得极低,真元内敛,气息收得干干净净。从外面看,那道土坎后面就是一片普通的荒草地,连只野兔都不会多看一眼。
约莫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车队进了夹道。两座土岭夹着一条窄路,路宽不过两丈,马车勉强能并行。
两侧土岭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风一吹,草浪起伏,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韩非的车驾走在车队中间,前后各有一辆装货的马车护着,无嗔大师的灰驴跟在最后面,驴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在空旷的夹道里显得格外清脆。
车队走到夹道中段时,两侧土岭上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
三道身影从岭顶飞掠而下,每人手里一柄造型各异的奇剑,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领头那人身形最壮,手里拎着一柄宽刃重剑,剑身比寻常长剑宽出两指,刃口上带着一排锯齿。
第二个人瘦高如竹竿,手中剑身极窄极长,几乎像一根钢条,走的是轻灵阴狠的路子。
第三个人中等身材,手里握着两柄短剑,一长一短,一攻一守,正是双股雌雄剑的形制。
六剑奴中的三个——真刚、断水、乱神。
三人落地便散开,真刚重剑往地上一顿,断水和乱神左右分开,三人呈三角合击阵型,二话不说,直接朝韩非的车驾压了过去。
罗网的规矩,动手之前不废话,杀完了再收尸,该说什么话,那是对死人说的。
真刚的重剑劈向车驾,断水的窄剑刺向马车的车轴,乱神的双剑封住了车驾两侧的退路。三人配合默契,剑势又快又狠,眨眼间便欺到了车前。
然后三个人同时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灵蝶从夹道入口的阴影里走出来,青衫在风里轻轻摆着,右手抬在身前,掌心朝外。
她的真元护罩如同一面无形的墙横在了车队和六剑奴之间,真刚的重剑劈在护罩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砍在了一座铁山上,反震的力道沿着剑身传回去,真刚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一热,重剑脱手飞了出去。
断水的窄剑刺在护罩上,剑身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弹回来的时候带着他连退了三步,脚后跟在碎石路面上犁出两道白印。
乱神的双剑更惨,他欺近到护罩跟前的时候,灵蝶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弹,乱神手里的双剑同时断成四截,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摔在土岭脚下。
前后不过两息,三人合击的阵型就散了。
真刚脸色铁青地从地上爬起来,朝断水和乱神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后撤半步,重新列阵。
真刚把重剑从地上捡起来,断水把断剑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抽出一柄备用的短剑,乱神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从靴筒里抽出两柄匕首。
三人重新列阵,这一次不再贸然冲锋,而是以真刚为核心,断水和乱神绕着灵蝶慢慢转圈,寻找破绽。
灵蝶没给他们列阵的机会。她脚尖一蹬,身形如同一道青色的残影掠到真刚面前,右手在他握剑的手腕上轻轻一拍,真刚只觉得手腕一麻,重剑脱手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插进了路边的土里。
灵蝶顺手在他胸口按了一掌,真刚壮硕的身躯往后倒飞,撞在土岭壁上,滑下来的时候嘴角已经见了血。
断水刚把备用短剑换到右手,灵蝶已经到了他面前,两根手指捏住剑尖一拧,短剑从中间断成两截,断水被一股柔劲推得跌坐在地。
乱神举着两柄匕首还没想好往哪儿刺,灵蝶一脚踩住他的后背,低头看了他一眼:“别动了,再动我给你后背上扎个洞。”
乱神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灵蝶收回手,退后两步,拍了拍青衫上沾的灰,朝三人笑了一下:“回去告诉赵高,韩非公子的命,我保了。六剑奴要是一个一个来,我懒得招呼。要是六个一起来,我勉为其难陪你们练练。不过到时候我可不保证只卸剑不动人。”
真刚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把重剑从土里拔出来,看灵蝶的眼神跟看怪物没什么两样。他做了这么多年杀手,头一回被人打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咬了咬牙,朝断水和乱神一挥手:“撤。”
三人退得干净利落,转眼间就翻过土岭,消失在了荒草后面。
灵蝶等三人走远了,才朝岭上问了一句:“大师,看清楚了?他们那合击阵法的路数。”
无嗔大师骑着驴从岭后绕出来,晃到灵蝶跟前,把药葫芦递过去:“看清楚了。真刚当阵眼,断水走侧翼牵制,乱神封退路,三个人呈三角合击,靠的是阵型完整。你把真刚的剑卸了,阵型就散了。要是六个人全来,阵型会更严密,但核心还是真刚那个点。只要把真刚打掉,剩下五个就是一盘散沙。”
“跟我想的差不多。”灵蝶接过药葫芦拔开闻了闻,没发现什么异样,又还给无嗔大师,“不过今天这么一打,赵高就知道韩非身边有个他惹不起的人了。接下来他要么派六剑奴全来,要么换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不知道。”灵蝶说,“赵高这个人,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函谷关他折了玄锋,渑池他又折了三个六剑奴,两回都是正面动手,他应该会换思路了。”
两人追上前面已经走远的车队,韩非的车帘掀着,他趴在窗口往后看了半天,见灵蝶和无嗔大师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才把帘子放下。
“三个六剑奴,两个照面就打发了?”韩非隔着帘子问,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真刚的重剑劈在我护体真元上,他自己被震脱了手。断水的窄剑刺上来跟挠痒痒差不多。乱神的双剑我弹了一下就断了。”
灵蝶骑上随行的一匹备用马,与韩非的车驾并行,“赵高要是聪明,下次就该派六个人来。不过六个人一起来,我就得稍微认真一点了。”
韩非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灵蝶姑娘,你说赵高为什么非要杀我?我在韩国朝堂上已经没什么实权了,杀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灵蝶偏头想了想:“赵高杀你,未必是因为你碍了他的事。他可能只是想让韩国乱起来。你死在秦国,韩国朝堂上就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姬无夜独大,韩国垮得更快。韩国一垮,秦国东出的第一道门就开了。赵高在秦国朝堂上的地位,靠的就是‘东出’这两个字。你活着,韩国还能多撑几年,赵高在东出这件事上就少了一份功劳。”
韩非在车里轻轻叹了口气:“所以赵高杀我,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
“差不多。”灵蝶说,“不过你放心,他这份前程,我替他掐了。”
车队继续往西走,咸阳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浮出来。
先是远处一道灰蒙蒙的城墙影子,然后城头上隐约可见的箭楼和旗杆,再走近些,能看见城门外排着长队的商旅和农夫。
咸阳比新郑大了不知多少倍,城墙高得像一座山横在眼前,城门洞里黑洞洞的,透着一股森严的压迫。
灵蝶把马往车队内侧靠了靠,低声朝韩非的车驾说了一句:“进了咸阳城之后,你身边至少得留两个人。我白天跟你,晚上让无嗔大师守在你外间。赵高在城外折了两阵,城里的手段只会更阴。”
韩非在车里应了一声:“听灵蝶姑娘安排。”
灵蝶把目光投向咸阳城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赵高,你城外那几手已经出完了。进了城,轮到谁出牌,可就说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