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驴蛋已经磕头拜师，那他以后便是云门的人了。云天行先带他在青竹堂内转了一圈，又把他介绍给吴英雄、谢岚、练二娘等人认识。大家都为云天行新收了一个徒弟而感到高兴。
吴英雄看驴蛋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更是大方地拿来一块金条，说是入门赠礼，硬往驴蛋手里塞。驴蛋嫌这礼物太贵重，死活不肯要。吴英雄没办法，又请了一位裁缝过来，说是要给驴蛋做几件像样的新衣裳。驴蛋连连摆手说不用，同时躲到了云天行身后，不让裁缝给他量尺寸。云天行笑着说只是几件衣裳，可以收下。驴蛋这才从云天行身后绕出来，恭敬地向吴英雄鞠了一躬，以示谢意。
吴英雄抚摸着滚圆的肚皮，笑眯眯道：“小小年纪，在饱尝生活的艰辛后，居然还能抵抗金条的诱惑，难得，真是难得！”
彩蝶在旁撅着小嘴儿，嘟囔道：“你给我，我也不要。”
吴英雄听到这话，有心试探彩蝶，于是又把那块金条拿出来，递到彩蝶面前，说道：“送你了，就当是迟来的入门赠礼。”
彩蝶一把抓过金条，双手捧着送到云天行面前，踮起脚尖，奶声奶气地说道：“师父，我不要金条，给你吧。”
众人哈哈大笑。
吴英雄拍了拍脑门，苦着脸道：“我吴英雄精明了一辈子，到头来竟被你一个小娃娃耍得团团转，以后没脸见人了！”
彩蝶回头瞅了吴英雄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谁耍你了！我只说我不要，可没说师父也不要呀！”
练二娘倚在门框上，吐出一道细长白烟，笑吟吟道：“才这么大点人就会耍弄人了，将来一定不好找婆家。”
彩蝶转过脸来，冲练二娘做了个鬼脸。
看着彩蝶小小年纪就能跟一帮大人打成一片，驴蛋下意识攥紧了打满补丁的裤腿，眼神中满是羡慕。像彩蝶这么大的时候，他已经能帮爷爷砍柴种地，撑持门户了。这本该是个只有快乐，没有忧愁的年纪，可对他而言，却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看得见，听得着，却怎么也摸不到。
少年心有苦涩，不可言说。
云天行无意间触到了驴蛋的眼神，过往的经历让他变得异常敏锐，瞬间读懂了那眼神背后的落寞。他缓缓伸出手，在驴蛋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温言道：“以后，你也可以这样。”
少年猛地抬头看向师父，嘴巴紧紧抿起，眼眶里已有泪水在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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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英雄等人离开后，驴蛋问云天行：“师父，你会使王八拳吗？”
“王八拳？”云天行微皱眉头，“你想学王八拳？”
驴蛋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去年我们村里来了个外乡人，因为看起来很凶，大家都叫他‘凶神恶煞’。他别的武功不会，就会使王八拳，可厉害了。这个‘凶神恶煞’好吃懒做，一天到晚什么活也不干，就躺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睡觉。每到饭点儿，他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在村里到处转悠。闻到谁家做的饭菜香，他就径直走进去，连声招呼都不打，坐下就吃。人家赶他，他就使出王八拳，跟人家对打。从去年来到我们村到现在，大小战役数百场，未尝一败。”
彩蝶眨着一双大眼睛，天真地说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凶神恶煞’还有点可爱呢。”
“他一点都不可爱！”驴蛋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他一天到晚躺在村口睡大觉，什么活也不干，却到处蹭吃蹭喝，人家不给，他抡拳就打。满村男女老少，近半数都被他打过。这家伙简直坏透了，嘴馋的时候连小孩子的零食都抢，不给就揍，哭也没用。”
彩蝶听得气愤，挥舞着一双小粉拳，咬牙切齿道：“师父，师父，你快去帮驴蛋把那个‘凶神恶煞’赶走吧！他连小孩子的零食都抢，真是太可恶了！”
云天行揉了揉彩蝶的脑袋，笑说道：“这个简单，等会儿我送驴蛋回去，顺手把‘凶神恶煞’打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对村民施暴！”
驴蛋心生感激，口中却道：“师父，大师姐，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还是想凭借自己的力量把‘凶神恶煞’赶走。”
彩蝶疑惑不解，歪着小脑袋问道：“驴蛋，为什么不让师父帮你呢？”
驴蛋攥紧双拳，目光异常坚定：“师父有自己的麻烦事，我不能为师父分忧，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去麻烦师父呢？‘凶神恶煞’虽然厉害，但我相信，只要我跟着师父刻苦练功，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打败他！”
听了驴蛋的话，云天行欣慰一笑，道：“你能这样想，师父很高兴。师父也相信，总有一天，你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赶走‘凶神恶煞’。”
他将驴蛋带入一间密室，指着那一排排书架说道：“这上面放的都是武功秘籍，虽然品级不高，但作为入门级教材，完全够用了。你自己去翻一翻，看有没有中意的。”
看着驴蛋走到书架后面，开始埋头翻阅武功秘籍，红漪忍不住问道：“你不教驴蛋练剑，反倒让他来学这些品级不高的拳脚功夫，是何用意？”
云天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轻声道：“驴蛋从小吃苦受累，练就了一副好身体。若在此基础上继续添砖加瓦，让他做一名纯粹武夫，我认为要比练剑更好。像他这种无依无靠、凡事都得靠自己的苦孩子，拳头往往就是他最有力的武器。我要让他的拳头变得更快，更硬，更猛……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像笑我狂前辈那样，仅凭一双拳头，就打进江湖名人榜，成为举世瞩目的至强者。”
红漪听了这话，美眸中流露出几分赞赏，唇角微扬，说道：“看不出来，你还会因材施教。”
其实，云天行这样安排，还有另一层考量。像很多有武学传承的江湖门派，不论辈分高低，学的都是同一套东西，招数一旦被人破解，整个门派都会陷入被动。云天行让彩蝶练剑，让驴蛋学习拳脚功夫，各擅胜场，就算将来有人能破得了彩蝶的剑招，也未必能胜得过驴蛋的拳头。当然，这是长远之计，能不能行得通，现在还不好妄下定论。但就驴蛋目前的情况来看，让他学习拳脚功夫，确实比练剑更合适。退一步讲，即便这条道走不通，再让驴蛋再改学剑术，也为时未晚。
驴蛋在几个书架间走来走去，最终在标有“拳”字的书架前驻足良久，从中挑了一本看起来非常老旧的拳谱，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送到云天行面前：“师父，我想学这个。”
云天行接过这本老旧拳谱，翻开看了两眼，微笑道：“你眼光不错，这本《搬山劲》很适合你。它跟我之前学的《冲山快拳》是由同一人所创，都是王屋派的不传之秘。
这套拳法脱胎于挑夫、石匠等苦力劳作的姿势，将日常搬抬重物的发力技巧融入了武学之中。它动作朴实无华，甚至显得有些笨重，但每一拳击出，都蕴含着重逾千斤的沉重力道。你经常干重活，练这套拳法不需要怎样磨合，上手应该很快。
等你把《搬山劲》吃透了，我再教你《冲山快拳》。这两套拳法一个主慢，一个求快，若能将两者融会贯通，做到快慢随心，你就是闭着眼睛，都能打赢‘凶神恶煞’。”
驴蛋听了这话，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兴奋道：“我学会了这两套拳法，真的能打赢‘凶神恶煞’吗？”
云天行将《搬山劲》交还给驴蛋：“虽然我没见过‘凶神恶煞’，不了解他的底细，但他天天跟一帮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为难，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厉害角色。你若真能将这两套拳法融会贯通，要打一个‘凶神恶煞’，我认为不是什么难事。”
他顿了顿，又问道：“守真，我很好奇，书架上有那么多武功秘籍，你为什么会选择《搬山劲》呢？”
驴蛋脸上突然一红，支支吾吾道：“我……我不识字。这本书里字少图多，所以……我就选了它。”
“原来是这样啊。”云天行拍了拍驴蛋的肩膀，安慰道，“不识字没关系，你师娘最近正在教彩蝶认字，你有空了就过来，让你师娘一块儿教了便是。至于学拳，也不急于一时。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你在这里吃了晚饭，先回家去，别让你奶奶担心。等什么时候有空了，你再过来，我慢慢教你。”
驴蛋一拍大腿，叫道：“哎呀！已经这么晚了！我还得回家给奶奶做饭呢。”
红漪笑道：“吃了再走吧，有现成的饭菜，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彩蝶拉住驴蛋的衣袖，附和道：“驴蛋，吃了再走吧，有现成的饭菜，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驴蛋执意要走，云天行不好强留，与红漪将他送出门去。
驴蛋一手握扁担，一手提竹篮，向师父和师娘告别后，转身踏上了归途。
夕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让他瘦削的身影更显单薄。
望着驴蛋落寞的背影，云天行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心头莫名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伤感。
他忽然将驴蛋喊住，转身跑回青竹堂，牵了一头毛驴出来，说是入门赠礼。驴蛋不肯要。云天行便把脸一沉，佯怒道：“你要是不肯收下，我也不认你这个徒弟了！”驴蛋没办法，只好收下毛驴，再三道谢。
目送驴蛋骑着毛驴，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红漪忽然道：“青竹堂内有很多空房间，你为什么不让驴蛋跟他奶奶一起搬过来住呢？”
云天行微微摇头：“现在还不行。”
红漪道：“怎么不行？”
云天行扭头望向巴山城所在的方向，沉声道：“同天会将我们云门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虽然他们一直没什么大动作，可谁知道会不会趁我们放松警惕时突然发难？我们本就处于劣势，若再遭遇突袭，只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红漪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夕阳渐渐隐入远山，裹着金边的红霞铺满了整个巴蜀大地。
这是黑夜来临的前兆。
红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云天行的手。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被晚霞映红的侧脸，眼波温柔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