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斯图尔特有点懵。
有一说一，她觉得自己毫无疑问是有着一颗大心脏的，比如说，明明身为紫罗兰帝国的贵族小姐，却甘愿加入【雌蜂】受尽磨砺，只为变成那位摄政王手中可堪一用的利刃；比如说，她明明已经牺牲在了阴暗沼泽深处的黑鸦堡，但却能够坦然面对死亡，从未有过半刻一蹶不振。
但就算如此，她也不认为那位露莉姑娘光凭‘俺寻思’或者‘俺也想要’就能看到自己，也就是【睡美人】器灵的情况有多么正常。
这毫无疑问是值得深思、探究、分析与揣摩的。
事实上，莫妮卡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发现，甚至一度觉得这就是墨檀对露莉格外与众不同的理由。
她觉得这个女人很特殊。
但这个女人似乎毫无自觉。
更可恶的是，檀莫那个疯子似乎也对此毫不在意。
‘诶，我能看见鬼诶。’
‘哦，你能看见鬼哦。’
‘挺有趣的。’
‘确实。’
看着保持着以上态度的两人，莫妮卡完全无法保持淡定，但在大家都很淡定的情况下，始终保持不淡定又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傻。
有一说一，如果【丑角】科尔·舒伦或者【主管】艾·凡耶在这里且同样能够看到器灵的话，一定会很是理解地拍拍莫妮卡，并用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表示‘试图去理解先生这件事本身就有够傻了’。
至于露莉，她好像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非要说的话，这姑娘似乎颇为羡慕墨檀有这么一个随身小姐姐可以解闷儿。
神特么可以解闷儿！
说真的，莫妮卡在听到这句评价时真的很想化作厉鬼扑上去掐死露莉，只可惜身为器灵的她别说掐人了，甚至连被墨檀袭胸这种小事都做不到，所以最终只能撇着嘴飘在两人后面生闷气，并时不时搞出一些火气很大的动静。
“莫妮卡怎么了？”
露莉听着背后那哼哼唧唧的咂嘴声，小声向旁边的墨檀问了一句：“我们要不要陪她说说话呀？”
“当你觉得一个可怜的人很可怜时，才是她最可怜的时候。”
墨檀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地说道：“放心吧，莫妮卡是个好姑娘，晾她一段时间之后稍微哄两句就好了。”
“哦。”
于是露莉便没再继续过问莫妮卡的事了。
【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一样……】
鉴于莫妮卡的感知能力主要源自于【睡美人】而非飘在半空中那个半透明模型，所以就算露莉压低了声音，且墨檀也很是配合地压低了声音，两人的对话依然被她全部收入耳中，并让她开始陷入一种非常不爽的空虚之中。
好在，这份沉重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就在三人走了一小段回头路之后，周围的环境就开始变得伸手不见六指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伸手不见六指，简单来说就是，周围环境并不支持一个正常成年人臂展范围的能见度，说通俗点就是把胳膊伸直了就看不见手了，而在自己的手从视野中消失后，被浸入黑暗中的体感则变成了六根手指。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明明是自己的手，且自己的手只有五根手指，但在看不见后却传来了六根手指的反馈，而墨檀和露莉本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第六根手指多在哪儿，是在大拇指旁边还是在小拇指旁边。
而当他们把手缩回来的时候，一切却又恢复了正常。
“啧啧，只要在能见度为零的情况下，现实或感知就会有至少一样出现偏差吗？”
墨檀托着自己的下巴，眼中闪过一抹犀利的光芒，随即舔了舔嘴角，轻声道：“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收起你那个大胆的想法。”
莫妮卡在露莉表示好奇前便冷冷地打断了墨檀，飘到他旁边冷声道：“你的精神状态已经足够猎奇了，所以请至少保持在生理层面上的相对正常。”
似乎正准备原地躺下的墨檀眨了眨眼，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只是想稍微感受一下这片黑暗的伟力，你们理论上并不会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
“是啊。”
莫妮卡抱着胳膊，冷笑道：“但你能保证不向我们分享你的‘感受’吗？”
墨檀很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不能！”
“所以麻烦你收起自己大胆的想法。”
莫妮卡柳眉微蹙，一边环视着周围那能见度已经被压缩到极限的环境，一边沉声道：“这并不是视觉层面的黑暗，就算是早已不存在‘视觉’这个概念的我也没办法感知到你们这些活人‘视野外’的东西。”
而旁边扯着墨檀袖口的露莉则是在仔细思考了一下后放弃了思考，在参破那‘大胆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前悬崖勒马，继续保持着令人羡慕的困惑。
“这处布道场跟上个不太一样。”
墨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性质似乎要更加诡异一些，攻击性虽然很强，但主要是针对精神的折磨，看来我运气不错。”
莫妮卡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不错在哪儿？”
“不错在比起我那些大胆的想法，盘踞在这片黑暗中蠢动的恶意显然有些太含蓄了。”
墨檀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安，但在这种情况下又莫名令人安心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我的时间很宝贵，咱们这次就速战速决吧。”
莫妮卡轻哼了一声，问道：“你打算怎么个速战速决？根据刚才这一路下来，最多再往前走几百米，你们的视线就会彻底被黑暗遮蔽，在那之后，就是寸步难行。”
“不会的。”
墨檀摇了摇头，慵懒地说道：“这里只是血羽台地诸多布道场中的一个，尽管扭曲程度确实令人惊喜，但想要完成真正令人绝望却步的闭环，这里的位格还不够，破绽是注定会有的，这种小家子气的黑暗做不到绝对闭环，而最多不过是通过投机取巧的方式让受害者以为自己被困在了‘死局’中罢了。”
露莉稍作思考，然后便在没思考出啥结果后直截了当地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有人在资源不足的情况下，希望通过一些引导性很强的小巧思让别人产生一种‘啊我完蛋啦’的错觉，让置身此地的人忽略掉那一线、两线、三四五六七八线简直无处不在的生机。”
墨檀耸了耸肩，耐心温柔地解释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伴随着我们的深入，周围这些黑暗很快就会制造出一切全都沦陷的假象，然后联动刚刚那个有关于手指头的小巧思，制造黑暗仿佛在扭曲我们存在的假象，通过持续性的精神压迫尝试把猎物逼疯。”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不疯咯？”
露莉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围那深邃的黑暗，一边用比莫妮卡这个死人都淡定的态度问道：“该怎么做？”
“无视掉就好了。”
墨檀立刻给出了回答，用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说道：“归根结底，人们对黑暗最原始的恐惧普遍出自未知，而我觉得在这种范围极大的露天布道场中，那位愚蠢的终末大司教根本无法将那些‘高级’威胁应用在闯入者身上。”
露莉：“……没听懂。”
“就比如说，在只有一百块钱预算的情况下，你多半买不到一把便宜的枪来杀人。”
墨檀眨了眨眼，莞尔道：“所以你只能选择用这笔钱购置呲水枪、菜刀和胶带，然后再用胶带把菜刀绑在呲水枪上，让这玩意儿变成一个看上去好像能杀人，而在运用得当的情况下也确实可以杀人的玩意儿。”
露莉愣了一下，懵道：“这真的是一码事吗？”
“这当然不是一码事。”
墨檀笑盈盈地摇了摇手指，语气轻快地说道：“但对于那些被杀死的人来说，子弹和菜刀其实并没有区别，不是么？”
“行吧。”
于是露莉便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设定。
“总觉得你接受这家伙那些歪理的速度有些太快了。”
莫妮卡则在一旁发出了颇为犀利的吐槽。
“我不是很擅长思考那些复杂的东西。”
露莉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然后又向墨檀问道：“那你刚才说的‘无视’又是什么意思呢？”
“字面意思，露莉亲。”
因为被禁止叫‘亲爱的’，只能退而求次的墨檀摊开双手，愉快地解释道：“在我看来，只要我们不在乎这片黑暗，仅仅把它当成一个客观存在、能有效遮蔽我们视野的玩意儿，那么其杀伤力就会被限制在一个睡眠眼罩的程度了，而如果能做到这一步，我觉得就算是普通人，也有很大概率走到这座露天布道场的尽头。”
露莉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所以这地方其实一点都不危险？”
“不，它无疑是危险的，危险到就算是高阶乃至史诗职业者，都有可能栽在这里。”
墨檀摇了摇头，轻笑道：“自己吓自己是智慧生物最擅长的作死方式之一，就算在游戏外，也有无数证据表明当人们无比笃定自己的死亡时，死亡就会真正成立，你的大脑将会在绝望中放弃生命，而这个地方也足以让无数人被自己的想象力谋杀，试想一下吧，当你恐惧的一切都能在假象中成立，而你又偏偏看不透那些假象时，死亡就仅仅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露莉微微颔首，恍然道：“我明白了，因为对黑暗的恐惧是本能，大家又很难随便做到反直觉的事，所以这里还是挺危险的。”
“是啊。”
墨檀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了一抹戏谑的弧度：“如果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我’是那个弱鸡神棍，恐怕很快就会被自己吓死了，比如被一个因为其私生活不检点而彻底黑化，挥舞着柴刀与【黑暗天启】的圣女打成血雾。”
露莉似乎对那团血雾兴趣不大，只是随口问道：“所以呢？你觉得自己能成功无视掉那些本能的恐惧吗？”
“我应该告诉过你，露莉亲，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墨檀露出了一个八颗牙的闪亮微笑，愉快地说道：“所以恐惧并不是‘我’的本能，不过机会难得，我可不想就这么百无聊赖地带着你走过去。”
露莉：“……啥意思？”
“因为知道正确答案就把正确答案写在试卷上，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墨檀眯起双眼，沉声道：“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露莉：“……啊？”
莫妮卡：“你这人果真有病吧？！”
“莫妮卡，你在这里陪露莉亲。”
墨檀随手将自己这柄并非灵魂绑定，也就是说可以随便被别人毛走的【传说】阶武器塞到露莉手里，接着又随口对莫妮卡交代了一句，最后迈着很是随便的步伐随意地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走向那片黑暗：“我稍微玩一会儿。”
“诶？不是……你这人……淦！”
完全无法理解墨檀把‘自己’交给别人的操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黑暗中的莫妮卡几近崩溃地骂了一连串脏话，然后满脸生无可恋地转向露莉，无奈道：“没辙了，等着吧。”
“……”
“话说回来，你应该不会把‘我’偷走吧？”
“……”
“事先说明啊，我有命令在身，虽然非常不情愿，但总归还是要帮他的。”
“……”
“好吧，就算没有命令在身，我估计还是得帮他。”
“……”
“才不是因为在乎他呢！”
“……”
“话说回来，檀莫那家伙对你的态度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呀。”
“……”
“我觉得他应该不能喜欢你，毕竟你还没我好看呢，不过他很可能正努力让你喜欢他，然后再对你冷暴力！”
“……”
“你最好清醒点，别看上他哦。”
“我不喜欢檀莫。”
“原来你有在听我说话啊。”
“有听见，只是走神了。”
“正常人会在这种时候走神吗？”
“会的，我就是。”
“我的意思就是你不太正常……”
“不，我当然是正常的。”
“真的吗？我不信。”
“没事，我信就好。”
第三千零五十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