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〇一四年的一个冬天。
那天,外面下起了小雨雪,干冷的空气融入一股清新的湿润。
余虎墨透过窗户,看到司机老李已经到了楼下,他手里拿着一把黑伞,像往常一样站在单元门口。
余虎墨加快了动作。
这次年会,总司特别重视,安排在海澳岛,还让南方分部早早发了请柬和参会指南。
那边亚热带季风气候,气温差异大,他准备了换季衣物,箱包里装了两条香烟,茶叶,解酒药,还有现金两万。
他已经外放四年多,这次回来临时用下车,这个老李,还是一如既往地老样子,余虎墨心一暖,在柜子里又多拿了一条香烟。
角落里一个裹着红绸的小盒子看着眼熟,他忘了是什么,打开一看,是一支老山参。
他想起来,这是几年前他花了心思弄到的老山参,原本想孝敬老丈人,谁知道异地分居还没一年,妻子就和他离了婚。
没孩子没房产,这婚离得干脆利索,他从民政局出来,十分感慨,五年恋爱,三年婚姻,说散就散了。
红绸上面一层浮灰,都放这么久了,余虎墨心里一酸,掸了掸,拿湿巾擦干净。
一股冷风从外面吹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盒子塞进袋子,关上窗户,又四下检查一下,拿起行李匆匆下了楼。
看到余虎墨下了楼,老李赶紧打开后备箱,一手举着伞一手伸过来要帮忙。
他摆摆手,单手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烟,碰了碰老李。
老李笑咧咧地接过香烟。
余虎墨进了副驾后面的主宾位,他翘起二郎腿试了下,又下车调了下副驾座位距离,留下刚好能进去的空间。
来到后座,取上适量的茶叶放进水杯,再核对下航班信息,确认无误后,他示意老李可以出发了。
老李把车驶出京贸国际城,上了快速路向西行驶。
汽车开得很稳,压在初雪的路上,发出沙沙的湿漉声。
这个声音听了很安心,余虎墨一路上闭目养神。
未过多久,汽车驶进山水文园西园小区,停在一栋别墅门口,他看下手表,又和老李确认一下时间,便静静地坐在车上。
过了很一会儿,两人几乎同时打开车门。
余虎墨把杯中的茶叶滤一遍开水倒掉,又给茶杯续上八成满的水静置在杯架中,关上车门,哈口白气,双手用力在脸上搓了搓。
昨晚失眠,头脑到现在还昏沉沉,脸上的冰凉一下激到骨子里,他打了个惊颤,人瞬间精神起来。
这种天气,应该不会影响航班,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随老李站在别墅门口。
没过多久,别墅门从里打开,走出一位中等个头男人。
男人五十多岁,面容硬朗,正是余虎墨追随多年的领导蔡嘉豪。
蔡嘉豪看到余虎墨站在门口,似乎有点意外。
“老板,我爸托人买的五十年老山参,也不懂真假,请您鉴别一下。”
送礼托上了父辈,一下就赋予了厚重的味道。
蔡嘉豪在余虎墨肩头拍两下,“你这小子,替我向你父亲转达谢意。”说完他伸手挡住飘向脸上的雪花,快步向汽车走去。
老李举着伞紧跟上前。
说话间,余虎墨接过阿姨手中的公文包,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他转身抢先打开后座车门,一手抵在车门上框。
等蔡嘉豪上了车,他关上车门转到另一边打开车门,把公文包开口朝内,放在蔡嘉豪随手可以够到的位置。
做好这些,他上了副驾。
老李放好行李收了伞,坐上驾驶位侧头看着余虎墨。
余虎墨回头转过半个身子。
蔡嘉豪端起茶杯,微微荡两下,茶香溢了出来,喝一口,水温也正好,蔡嘉豪点点头,“虎墨,你也是一方诸侯了,该有点架子,要不然不服众啊。”
诸侯?当领导的总会抬举人。
“老板,我不能忘本。”余虎墨嘿嘿一笑,转身对老李说“开车”。
还是清晨,又遇雨雪天,路上行人很少,汽车很快出了城,驶上环城高架,一路上,没人说话。
余虎墨静静地看着窗外,他摸了一把下巴,昨晚才刮的胡子,今早就冒出了硬茬。
时间一晃真快啊,十几年就这样过去了,转眼他就三十六了,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已经快要变成不惑之年的中年人了。
想当年他大学刚毕业,就进了这家集团公司,他文章写得特别好,天马行空下就能透出字字珠玑,没多久就遇到赏识他的集团副总蔡嘉豪。
随即他就从一个普通职员调入行政部,当了蔡嘉豪的秘书。
他在大学期间就打零工,混过底层,眼头亮,会来事,关键他懂得闭嘴,不该说的话打死也不说。
这样一来,蔡嘉豪就用得放心。
余虎墨在蔡嘉豪身边待了九年,有几次,蔡嘉豪就有意让余虎墨去下面锻炼一下,可一来没有合适的位置,二是,他用顺手了舍不得放。
这样一晃又是一年多,最后终于等来了机会,虽然公司小,但好歹是有独立自主权的子公司。
那家子公司一直不温不火,余虎墨去了之后,没有大刀阔斧,只是换了个激励方式,公司的业绩就像打了鸡血似的一路飙升。
两年后横向调整,他去了一家规模不错的子公司,虽然上了一个台阶,但都是外围公司,要和别的公司争地盘抢资源,经常碰得头破血流还不讨好。
高架旁的一个大广告牌很醒目,那是公司的合作伙伴,是他早年在蔡嘉豪的授意下独自完成的。
余虎墨回头,轻声说:“老板,看见那个广告牌了吗?”
蔡嘉豪凝目注视。
他像往常那样提醒了一句,“那是桐汭县的一个小公司,您给了他们机会后,他们一年一大步,三年一台阶,现在已经成了江南省的龙头企业。”
“哦,是你家乡的公司。”蔡嘉豪露出恍然的神情,他说,“这世上凡是能成功的,都是有准备的,人和企业都一样,一遇风云便化龙。”
余虎墨点头,“那是,聪明人都卯足了劲等机会。”
“机会不是等来的。”
这句话有几个意思,余虎墨很明白,潜意思下的那个,他的机会,是蔡嘉豪谋划来的。
蔡嘉豪自然没那么肤浅,当着余虎墨的面说出来表功,之所以现在说出来,是提点他最近高层的职位变动。
余虎墨回头说话的那一刹,看到蔡嘉豪眼底下的一丝狂热。
这么久经风霜的老江湖,此时也难掩情绪流露,十年来,他只是在蔡嘉豪父亲的葬礼上,看见他的情绪有过波动。
这次,余虎墨和蔡嘉豪都有望更进一步。
蔡嘉豪是把副字去掉,而他则是由正到副,一正一反,都是别人梦寐以求的提拔。
公司正职是董事长,他去那只能是副职,不过哪怕是副的,也是其他职位远不可比的。
首先公司的股权激励,一下就可以让他实现财富自由,关键这一调整,他自此就可跻身集团核心,位列仙班。
虽然此事还没有最后尘埃落定,但这个职位很多条件限制,光年龄这一关就卡了很多老资资格,也只有他最适合。
这种事只能点到为止,心照不宣,听蔡嘉豪再次提起,还有刚才的眼神,事情该是有了实质性地进展。
余虎墨很好奇事情到了哪一步,但他知道不能追问下去,或者谦虚地恳请领导面授机宜,那样,他在领导身边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压住心头的兴奋,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跟着蔡嘉豪久了,余虎墨的眼界也提高很多,还养成了一双洞悉人性的眼睛。
这在工作上是一种能力,但是,这样的能力带到生活中,就成了一种病。
他每年都要谈几个女朋友,但他总是一眼看穿本质,觉得谈的不是恋爱,谈的是钱。
在接触一段时间后,他便没有了敷衍下去的兴致。
他知道这是病,得治,但这种病难有良医,更无良药。
于是,只要一有空闲时间,余虎墨便泡在健身房发泄,久而久之练出了一身强悍的肌肉。
可身强力壮,又离不了女人,为此,他又总是游走在恋爱和分手之间。
这样的私生活原本无可厚非,但余虎墨当了一把手后,行事张狂,毫不顾忌地吃起窝边草,这让公司里的大姑娘又惊又喜,男同胞们扼腕叹息。
时间久了,难免被人诟病,有人说他打着恋爱的旗号耍流氓。
在领导眼中,余虎墨是个能做事会做事的人,他总能在他的辖区内大放异彩,工作上生活上两朵奇葩争相斗艳。
几番下来,领导对他是既爱又恨。
但不妨碍他成为领导手中开疆拓土的急先锋,大江南北的锦绣河山便成了他攻城掠地的战场,整个人也就有了种不甘平凡的欲望,纵横捭阖间,睥睨天下。
于是,这次高层的职位变动,便传言有了余虎墨的一席之地。
汽车到了航站楼,拿好行李,蔡嘉豪夹着公文包往前走,余虎墨示意老李在原地稍等,他背着挎包拖着两个行李箱跟着蔡嘉豪往里走。
值机的时候,蔡嘉豪果然带了不该带的东西,都彭打火机,几万元一只的纯金纪念版,这东西自然不能丢掉。
人往往高高在上久了,就缺乏对小事的预见和处理能力,蔡嘉豪一脸为难地样子站在那。
余虎墨赶紧打电话给老李,等把打火机交给老李后,他赶上坐在椅子上休息的蔡嘉豪。
两人来到贵宾候机厅,余虎墨拿出手机,又和南方那边确定了接机航班和时间。
国内航班没有头等舱,只有公务舱,他安排的时候,特意指出要一前一后的座位,以示和蔡嘉豪的尊别。
没等多久,两人在地乘人员的引导下率先上了飞机。
飞机准点起飞。
机舱里,两人分别落座。
余虎墨的位置正好斜对着蔡嘉豪。
蔡嘉豪坐下后就没再动,余虎墨探身看了两次,然后示意空姐拿来薄毯,给蔡嘉豪盖上后,他便安心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民间谈到上下级关系,有一个段子明了深刻,说是一起吃过苦一起扛过枪的,领导才不把你当外人。
虽然这个段子很老,但能流传至今,说明真实有效。
又有说的,和领导一起做一百件好事,不如做一件坏事。这些话虽然有一定道理,但是有些以偏概全。
很多领导是有底线的,坏事是不愿去碰的,这样的话,不如为领导办几件让他想起来就舒坦的事。
这就像给人挠痒痒,别人只觉得身上痒,却不知道痒在哪里,你一伸手,就挠准了位置,挠得别人心里直哼哼,别人也就自然记住了你,并且开始依赖你。
对此,余虎墨准确把住了蔡嘉豪的脉,这样一来,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自是不言而喻,坏处是,他跟了蔡嘉豪九年多才放手,一利一弊,难说孰轻孰重。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近中午一点,今天是报到日,时间相对宽裕。
主办方准备的汽车早已提前到达,将两人接到酒店。
余虎墨沿路看见这一块汇集了很多酒店娱乐场,好像一夜之间,全球各地的着名建筑,全都空投到这里。
摩罗斯之夜是海边的超五星级酒店,边上一个娱乐场,上面挂着许多横幅和彩旗,海风一吹,彩条彩带上下翻飞。
这座靠近海边的淡金色宫殿群,已不是奢华两个字就可形容的。
门口一个广场连上市政大广场,中间是一座堪比两个足球场还大的表演湖。
音乐响起时,几千个喷泉配合火焰和激光,仿佛水里冉冉升起一幕跨越时空的百老汇,绝对是一场视觉听觉上的饕餮盛宴,任何户外秀在她面前,都要黯然失色。
此时正值元旦前夕,广场上悬挂了统一的国旗,数以万计的红灯笼点缀其间,虽然后天才是元旦,但喜庆的味道已冲天而起。
身边全是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说着夹杂着各式方言的普通话,余虎墨却觉得,这里是中国最不像中国的地方。
看着遮天蔽日的中国红,他心里莫名地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
登记房间的时候,会议方安排的是相邻两个套间。
余虎墨一愣,按照级别,他是可以享受套间,但把他和蔡嘉豪并在一起安排,总感觉有点不妥。
想了会,他找到会议方负责人,调了一间比蔡嘉豪低一层的行政房。
安顿好后,接下来是欢迎午宴,因为有点迟,怕和晚上的酒宴冲突,主办方只是简短地进行了几个必不可少的流程。
苏建国作为南方分部的东道主,全程参与陪同。
南方分部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是直属总司的派出机构,总揽南方十一个公司的的进出口业务,位高权重,是地方进入总部的一个跳板。
苏建国白脸书生模样,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胸前挂着一串佛珠,花花绿绿的石头戴了一身,他在南方分部担任老总,已经六年有余。
主办方三个人,这边两个人,吃桌餐人少还费时,蔡嘉豪坚持选择了自助餐。
吃完饭,苏建国说:“蔡总,盼您几天,终于把您盼来了,我有些想法,您得给我点时间,当面向您汇报一下。”
蔡嘉豪微微一笑,没说话,一手拿起茶杯盖儿撇了下杯中的浮沫。
看到蔡嘉豪手中的动作,余虎墨没有避嫌离开。
他早就听说,苏建国一直觊觎蔡嘉豪的位置,蔡嘉豪即将高升,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推荐,那苏建国的想法,很大可能就会落到实处。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
苏建国心中如果没有底,定不会这样贸然提出,大家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江湖,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苏建国此刻胸有成竹的样子,手里定是有了一张足以让他有恃无恐的底牌。
现在是敏感时期,任何私下里的接触,都会让人产生联想,蔡嘉豪坚持吃自助餐,也是有意为之。
蔡嘉豪知道苏建国会说什么,职场上无非就那些屁事,不是权就是钱。
他的犹豫,是在考虑苏建国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出来,按照苏建国老奸巨猾的德性,这件事只有危及到他,这厮才会表现出肆无忌惮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