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腕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吸盘贴着金属货箱的表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正一寸一寸向他们逼近。
林默没有再看第二眼。他一把抓住胖子的后领,几乎是拖着那个两百多斤的身体往右侧的金属架方向冲。胖子脚下踉跄,海水被踩得哗哗作响,嘴里发出一连串压低的惊叫,但没有挣扎,两条短腿拼命倒腾着跟上林默的节奏。
金属架是货舱中少数没有完全锈蚀的结构之一,三层横架,最底层已经被海水淹没,最顶层距离水面大约两米半。林默将胖子往架子上一推,胖子手脚并用,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以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往上爬,铁架被他压得吱吱作响,但没有断裂。
“往上!爬到顶!”林默低喝一声,自己却没有跟着上架。他转身面朝触手的方向,右手拔出战术匕首,左手从胸口的卡槽处抠出一枚海能石。蓝色晶体在黑暗中亮起,幽光映在货舱壁上,水面下的暗影顿时躁动起来。七八根触腕同时改变了方向,朝着蓝光聚拢,水面泛起剧烈的波纹,一根最粗的触腕从水下抬起,腕尖对准了林默,吸盘全部张开,像一朵暗红色的食人花。
林默等的就是这个。他将海能石咬在齿间,双手攀住头顶横梁,身体荡起,一脚蹬在身后的货箱上,整个人借力横移了将近两米,落在了货舱中央一排倾斜的金属管道上。管道表面滑腻,但他体内的深海适应性让他的平衡感远超常人,赤脚踩上去的瞬间肌肉自动调整,身体稳如磐石。
触腕扑了个空,撞在货架上。胖子在顶层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死死抱住铁架不敢动弹。触腕没有理会他,全部转向了林默的方向。林默在管道上快速奔跑,每落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锈蚀最轻的位置,管道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震颤,但没有断裂。
他跑向货舱最深处——那个巨大的、轮廓不规则的构造物。刚才他没能看清,现在近距离靠近,他终于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艘小型潜水器的残骸。外壳已经被海水腐蚀得千疮百孔,但内部的核心舱体大体完整。舱门歪斜地挂在铰链上,内部漆黑一片。潜水器的外壳上,触腕章鱼的吸盘痕迹密布,层层叠叠,说明这个东西吸引它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默没有犹豫,直接钻进了潜水器内部。触腕群追到潜水器外壳前,却突然停住了。它们在外壳表面反复摩擦,吸盘一张一合,却始终没有进入舱门。林默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潜水器内壁涂着一层灰白色的涂料,触手接近舱门时明显在退缩。防附着涂料。这艘潜水器在设计时就考虑过防止海洋生物附着,涂料里含有某种驱赶成分。
他在潜水器内部快速扫视。驾驶座已经腐烂,控制台被海水泡得面目全非,但后排的储物舱还基本完好。他打开储物舱的盖板,里面赫然码放着几样东西——一个防水密封袋,一个金属工具箱,以及一个用缆绳捆扎的、约莫半米长的圆柱形容器。
林默来不及细看,将三样东西全部抓出来,塞进怀中和背包。然后他从潜水器另一侧的破口钻了出去,落入水中。触腕群被潜水器吸引,正在外壳周围密集聚拢,没有注意到他。他贴着货舱壁快速移动,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胖子所在的金属架下方。
“跳下来。”他仰头说。
胖子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发绿:“哥……哥不敢……”
“我接着你。”
胖子闭上眼,松开了手。两百多斤的重量砸下来,林默被压得后退了两步,双腿没入水中,但稳住了。胖子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整张脸埋在他肩头,浑身肥肉都在抖。
“走。”
两人从货舱侧面的一个排水口钻了出去,爬上了中层甲板。身后货舱中,触腕章鱼还在潜水器周围徘徊,暂时不会追来。林默将胖子放下,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开始检查从潜水器里带出来的东西。
防水密封袋里是一张海图,纸质已经发黄,但标记依然清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七八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标注了简短的文字:“补给点”“沉船”“暗礁区”“危险”等字样。其中一个圈正是希望号的位置,旁边写着“S级核心·未解锁·权限不足”。另一个圈在希望号东北方向约十五海里处,标注是“机械师据点·安全”。
机械师。林默看着这两个字,想到了沈越。前世沈越在“深蓝”中就是以机械师身份闻名的,但他的据点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这张图上的标注,说明沉船的前一任主人认识沈越,或者至少知道他。
金属工具箱里是成套的修理工具,精钢材质,虽然有些生锈但总体完好。里面有扳手、螺丝刀、钳子、锉刀,还有几卷防水胶带和一把小型焊接枪。在海上求生,这套工具比黄金还值钱。
最后是那个圆柱形容器。林默拧开密封盖,里面是一卷柔软而坚韧的深灰色材料,展开后足有两米长、一米宽。材料的背面布满了细密的金属丝,正面则是一种特殊的粗糙纹路。他认不出这是什么,但容器内侧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
【太阳能充电帆布·A级·可折叠·展开面积2㎡·输出功率200w·配合储能装置使用】
A级物资。林默深吸一口气。有了这块帆布,他就能给全息地图仪和可能获得的其他电子设备充电,续航问题解决了。他把三样东西收好,转头看向胖子。
胖子正蹲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一脸惊魂未定。但他那双绿豆眼时不时偷瞄林默手里的东西,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别的什么。
“林默兄弟,”胖子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哥刚才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在那个大铁箱子里跑的时候,哥在架子上往下看……你脚下那几步,不是正常人能跑出来的。还有你之前在水里拖哥那一下,那个力气……”
林默平静地看着他。
胖子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哥的意思是……哥不傻。哥虽然胖,但哥在海上活了二十二天,靠的就是知道谁不能惹。你不想说,哥不问。哥就跟着你。”
林默没有回应这段话。他将太阳能帆布折叠好塞进背包,站起来继续向前走。胖子默默跟上,这次没有絮叨,安静了许多。两人穿过几条狭窄的廊道,回到上层甲板的内侧舱室。林默将新获得的物资分类放好,正准备规划下一步行动,全息地图突然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紧急信号:来自“沈越”的求救信标·距离4.2海里·信号微弱·预计持续时间剩余:2小时】
沈越。林默盯着这个名字。前世沈越在“深蓝”中从未向任何人发出过求救信号。他独来独往,硬扛一切,直到林默在游戏中期遇到他时,他已经是断了义肢、独自漂流两个月的状态。但那是三个月后的事情。现在才开服一个月出头,沈越应该还在他的据点里。除非——据点出了事。
林默调出地图,定位沈越信号的位置。在希望号东北方向偏北,距离4.2海里,正好是海图上标注的“机械师据点·安全”那个位置。但信号在往西南方向移动,速度很慢,说明沈越正在离开据点,而且移动方式不正常。
赵铁柱的巡逻艇也是从东北方向来的。林默之前没想通海王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偏僻区域,现在全串上了。海王殿在追沈越,沈越被迫离开据点,在逃亡中发出了求救信号。而赵铁柱的巡逻艇被那颗不知来源的信号弹引开,暂时离开了这个区域。
那颗信号弹是谁发的?林默脑海中闪过一个可能,但没有时间深究。
“胖子,你留在这里。”他站起身,将水壶和急救包留给胖子,自己只带了匕首、海能石、指南针和两枚信号弹。
胖子站起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闷声说了句:“哥等你回来。”
林默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舱室。他从沉船侧舷一个隐蔽的破口入水,深海适应性体质让他入水的瞬间身体就自动调整到了最佳游泳姿态。他浮出水面,辨别了一下方向,向着沈越信号的位置快速游去。海面平静,夕阳将海水染成一片熔金,美得有些失真。
他游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艘半沉的初始救援船残骸,斜插在礁石之间。船体上有一个用防水布搭的简易棚子,棚子已经塌了一半。一个人影靠在残骸边缘,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正在用仅剩的一只手费力地往身上缠绷带。他右腿膝盖以下已经不见了,断口处用简陋的手段扎着止血带,橘红色的机械义肢外壳歪斜地挂在断肢上,已经严重变形。
林默走近,那人抬起头来,满脸络腮胡,寸头,左小臂上全是机械齿轮纹身。他眯着眼看了林默两秒,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露出一颗虎牙。
“兄弟,”他嗓音沙哑,“有……有扳手吗?我的义肢……卡死了。”
林默游到他身边,将他从水里拖上礁石。沈越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宽肩窄腰的倒三角骨架,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断肢处的伤口已经发炎,周围皮肤红肿发亮。
林默从腰间拔出匕首,割断自己作战服左袖,当作临时绷带用。沈越看着他的动作,那双因疼痛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不问我是谁?”
“沈越,”林默用牙咬着绷带一端,单手在他断肢处重新包扎,“机械师,被海王殿追杀,义肢是逃跑时自己断的。”
沈越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笑了出来。笑声扯动了伤口,他龇了一下牙,但笑得很痛快。“有意思。你叫什么?”
“林默。”
“林默,”沈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心里咀嚼着什么,“你从哪来的?这附近没有玩家据点。”
“希望号。”
沈越的表情变了。他收起笑容,盯着林默看了足足三秒,目光从林默腰间的S级战术匕首扫到他手腕上的全息地图仪,最后落在他作战服胸口那枚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海能石上。
“你解锁了希望号的核心。”沈越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调侃的语调。
林默没有否认。
沈越慢慢坐直身体,用仅剩的左手抓住林默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他的眼睛在夕阳余晖中反射出橘红色的光,像他义肢的颜色。
“林默,你听着。希望号里面有一间舱室,编号c-09,里面锁着的东西比S级核心更重要。我花了三个月都没打开它。但海王殿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他们抓了我一个兄弟,逼问据点位置。我逃出来了,但我那兄弟……”
他顿了一下,牙关咬紧。
“他叫阿鬼,才十九岁。海王殿的人带着他往东去了。林默,我不求你救我,我只求你——如果你能打开c-09,里面的东西分我一半。我要用那些东西,把阿鬼换回来。”
林默看着沈越抓住他手臂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微微颤抖。这个前世独自扛过一切的男人,此刻用仅剩的一只手,攥着他唯一的希望。
夕阳沉入海面以下,天色骤然暗了下来。远处的海面上,一道探照灯的光柱刺破暮色,正缓缓向这片礁石区扫来。海王殿的巡逻艇,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