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到军医营时,小禾正蹲在地上,替一个摔伤的孩子清理膝盖上的泥土。
孩子疼得直缩腿,眼里包着泪,“姐姐,疼……”
“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小禾放轻动作,哄着他道,“伤口洗干净,敷上药,就不那么疼了。”
孩子的娘站在一旁,神色有些着急,“这伤口不大,擦擦就好了吧?再洗下去,孩子疼得受不住。”
“泥土留在里面,伤口容易发炎。”小禾抬头解释,“您瞧,刚才还洗出来一粒小石子。”
妇人看了眼水盆里的东西,这才不说话了,心疼地抱住孩子。
姜念走过去,见小禾清理得仔细,便没有插手。
等伤口包扎好,孩子已经不哭了。小禾擦了擦额上的汗,抬头看到姜念,连忙站起来。
“姜都尉。”
“做得不错。”姜念看向孩子的娘,“这几日别让他碰水,若是伤口红肿、发热,再带他过来。”
妇人连声道谢,牵着孩子离开。
小禾看着两人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方才我还有些怕,担心自己做不好。”
“怕做错是好事,知道仔细。”姜念道,“但该动手的时候不能只顾着怕。你今日便做得很好。”
小禾眼睛亮了亮,抱着水盆出去换水。
营帐另一边,陈新宝正跟着医童认药。昨夜他带了几味药材回去,听说连同营的将士都被他拉着认了一遍。
姜念走过去,指着桌上的药材问:“这是什么?”
陈新宝答了出来,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这味呢?”
“这个……”陈新宝盯了半晌,声音渐渐小了,“念念姐,昨日好像没教这个。”
苏大夫在旁边哼了一声,“昨日教了,你忙着跟人说话,没听进去。”
陈新宝:“……”
姜念忍着笑,让他把认错的药材放在一旁,“今日再认,记熟了才能走。”
“是。”陈新宝认命地坐下。
姜念刚要去看伤兵,黎宵便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
“姜念,周掌柜来了,说有事找你。”
*
周掌柜站在营帐外,见姜念出来,忙迎上前。
“姜都尉,昨日说的那味药,怕是买不到了。”
“药商把货卖给别人了?”
周掌柜点头,“林家昨日便把货订下了。方才我去找他,他说手里剩得不多,得等下一批。”
“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他也说不准,快则十来日,若路上耽误,恐怕还要更久。”周掌柜叹气,“我又问了几家,关内有货的不是存得少,便是价钱比前几日高。”
姜念没有立刻说话。
这味药军中还有一些,暂时不会断,可若等用完了再买,少不得受人拿捏。
“林家药铺可问过?”她问。
“问了。”周掌柜看了眼黎宵,“他们说,军中若买得多,价钱还能商量,只是要同他们铺子里另外几味药一起买。”
又是这个条件。
上回林家列的单子里,有两味药军中暂时不缺,一次买得太多,不仅占地方,还要压下一笔银子。
黎宵皱眉,“他们这是吃准了咱们急着用药。”
“咱们先去看看。”姜念道。
周掌柜犹豫了一下,“姜都尉,我那边还在托人问。若找到合适的货,立刻来告诉您。”
“好,辛苦周掌柜。”
姜念和黎宵来到林家药铺时,林芊芊正在柜台后看账。听到伙计招呼,她抬起头,看到两人,慢慢放下手中的笔。
“姜都尉,黎将军。”她笑了笑,“今日是来买药的?”
“嗯。”姜念将药单放在柜台上,“这几味药各要多少,上头都写着。林少夫人给个价吧。”
林芊芊扫了一眼,发现仍没有她想让军营一并买走的那两味药。
“姜都尉,前几日我让人送去的单子,想必您看过了。铺子里的药若要按那个价卖,得照单子上的数目买。”
“我今日来,是想问问只买这几味,能给什么价。”
林芊芊报了个数,比先前单子上的贵了不少。
黎宵脸色沉下来,“年前涨价,如今降价又得多买别的药。林少夫人,军营同林家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你就不能痛快些?”
“黎将军这话说的。”林芊芊轻轻一笑,“药材收来要花银子,铺子里的伙计也要吃饭。我若处处让着,拿什么养活他们?”
她看向姜念,“再说,姜都尉不是去了云泽县?若觉得林家贵,大可再去别处买。”
姜念听出她话里的讥讽,神色未变。
“林家做生意要挣钱,军营买药也得算账。”她拿起单子,“既然价钱谈不拢,那便再看看。”
林芊芊没想到她起身就走,指尖在柜台上敲了敲。
“姜都尉,军中伤兵等着用药,若为了省些银子耽误了病情,谁来担这个责任?”
姜念转过身。
“伤兵用药,我自然会负责。只是军中的药还有库存,并非今日买不到,明日就断了。”
她看着林芊芊,“林少夫人想卖药,我们也愿意买。可买多少、买什么,总得由用药的人决定。”
林芊芊脸上的笑淡了。
“姜都尉管的事还真不少。”
“职责所在。”姜念收起药单,“等林少夫人愿意好好谈价,再让人来军医营。”
说完,她与黎宵一道出了铺子。
走出一段路,黎宵仍有些生气,“林家这些年挣了军中多少银子,如今连几味药都要拿来卡咱们。”
“她手里有货,想多挣些,便要看咱们接不接。”姜念道,“先让人把云泽县的价格问清楚,再算车马和护送要花多少。若外头合适,提前采买,不必等药快用完了才动身。”
“好。”黎宵点头,“我回去便安排。”
*
两人回到军营,苏大夫正在整理新送来的药材。
听姜念说完林家的条件,他担忧道:“若云泽县的货也涨了价呢?”
“那就再看别处。”姜念道,“药田也要抓紧,能自己种的先种起来。但药苗长成需要时日,外头的采买不能断。”
苏大夫叹了口气,“还是得早做准备。”
“嗯。今日先把库存核对一遍,哪些药用得快、还能用多久,都记清楚。”姜念拿起账本,“新招来的人里,有识字的也叫两个过来,一边帮忙一边学。”
小禾和另一个年轻男子被叫了进来。苏大夫教他们辨认药材,再照着账册核对数目。
小禾记得仔细,遇到看不清的字便问。年轻男子动作快,却险些把两包形状相似的药放在一处。
“别急。”姜念把药包分开,“记账少写一笔,还能对回来。药放错了,让伤兵吃错,后果就不一样了。”
男子脸一红,重新核对了一遍。
忙到傍晚,几人终于把常用药材清点完。苏大夫拿着记好的数目,比先前放心了些。
“有几个孩子帮忙,快了不少。”
“等他们熟悉了,往后也能替您分担。”姜念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正准备回营帐,司空瑾走了进来。
“黎宵说,你今日去了林家药铺?”
姜念将买药的事说了,又把刚清点出来的库存给他看。
“暂时不缺,但得提前买。黎宵已经安排人去问云泽县的价。”
司空瑾看过账目,眉头微皱,“若要派人去,我安排护送。”
“等价格和货问清楚再定。”姜念看了眼外头渐暗的天色,“人多了路上花费也多,得先算算值不值。”
司空瑾将账本放下,“这几日又要带人学医,又要操心买药,累不累?”
“有点。”姜念伸了个懒腰,“不过今日小禾已经能替人清理伤口了,再教些日子,说不定真能帮苏大夫分担。”
司空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禾正在收拾药包,见两人看过来,忙抱着东西行礼。
“将军,姜都尉,药都放好了。”
“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考你们认药。”姜念道。
小禾应了一声,抱着账本送去里间。
司空瑾看着姜念,“今日可按时吃饭了?”
姜念瞥他一眼,“将军这是又来查岗?”
“问问姜都尉,免得有人忙起来连饭都忘了。”
“吃了。”姜念扬了扬下巴,“不信你问苏大夫。”
苏大夫在旁边笑道:“吃了,老夫盯着她吃的。”
司空瑾这才满意,带着姜念往外走。
“明日兔场的银钱便能送去。”他说,“粮仓墙角也让人查过了,等修好再把粮搬回去。”
姜念点头,“开春的种子还要留出来,不能和日常领用的混在一起。等药田移栽好了,我再去看看粮田。”
“好,我让粮吏先把账备着。”
两人沿着营道往前走。天色渐暗,远处的灶房升起炊烟,训练了一日的将士们正说笑着往回走。
姜念听着他们的声音,心里盘算着明日的事。
军医营的人已经招进来,药田也快能移栽了。至于林家的药,她倒要看看,除了林家,青石关还能找到多少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