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西抬头看着楼梯口那排穿白色制服、端着防暴盾牌的安保人员。
那些厚重的防暴盾牌边缘,在地下防空洞昏暗的白炽灯下,连一丝最基本的金属反光都没有。那个端着盾牌站在最前面的安保队长,左脚有一半的鞋底直接踩在悬空的台阶外面,身体的重心却完全没有倾斜。
那个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就像是卡带的磁带,发出“刺啦”一声锐响,戛然而止。
楼梯口的安保人员,像断了电的老式电视机屏幕,在一阵扭曲的雪花纹里散成漫天光斑。那些刺目的探照灯光柱也跟着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下来。
假的。
光头男那帮人已经被吓破了胆,早顺着四通八达的下水道口跑没影了。
宽大的黑色长袍从楼梯转角处慢吞吞走出来。
鹤见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拍了两下。
四个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拎着带倒刺钢管的壮汉跟在鹤见身后,把通道口堵得严严实实。
“古鲁斯的立体投影设备,用来吓唬黑市里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确实好用。”
游西看了一眼地上残存的虚拟光斑,嗓音很平稳。
“好眼力,本来还想等老刀的人把你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再出来捡现成。没成想你这小子下手这么黑。连城之内克也都被你用那种下三滥的招数给放倒了。”
鹤见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随手扔在两人中间的积水洼旁边。
“废品区有废品区的规矩。外来者在这儿开盘口,得交税。”
游西没去捡那张纸。
“高额赌局纳税协议。”鹤见用脚尖点了点那张纸。
“你们刚才的赌注。一张攻击力两千五百点的恶魔的召唤,加上城之内手里那张真红眼黑龙。按黑市今天刚定的铁律,涉及七星以上稀有卡的非法私斗,需缴纳百分之百的等价罚金。”
游西把手插回裤兜。
这种现编的规矩,连隔壁菜市场收保护费的混混都嫌低级。这人摆明了是冲着自己刚凑齐的卡组组件和城之内的王牌来的。海马集团的治安部队没来,这帮下水道老鼠准备黑吃黑了。
四个防毒面具壮汉往前压了两步。带倒刺的钢管在水泥地上拖出一路明晃晃的火星。
城之内这会儿刚把气喘匀。
“你放屁!”
城之内瞪着通红的眼睛,指着五米开外的鹤见。
“什么狗屁纳税协议!刚才明明是指导赛,谁跟这小子赌卡了!你们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想抢卡就直说,装什么执法队!”
鹤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他给旁边那四个壮汉打了个手势。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扑上来。戴着厚重劳保手套的大手死死按住城之内的肩膀。其中一个人顺势抬起膝盖,狠狠顶在城之内的后背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
城之内拼命挣扎。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另外两个壮汉提着钢管,一前一后把游西夹在中间。
游西没动。
他瞥了一眼距离自己鼻尖只有不到十公分的带刺钢管。
如果现在拔出决斗盘强行开战。对方根本不会理会虚拟影像,直接物理超度。那套刚塞进坏兽和红坑的半成品阴间卡组,在现实的铁棍面前发挥不出任何作用。
得换个场子。
鹤见慢条斯理走到城之内面前。他蹲下身,皮手套捏住城之内左臂上的决斗盘外壳。
“八强选手。真红眼黑龙可是块大肥肉。”
鹤见的声音压得很低。
城之内的瞳孔猛地扩大。
“别碰我的卡槽!那是......”
呲啦!
极其粗暴的塑料摩擦声。
鹤见根本没按决斗盘侧面的弹出键。他手指用力,硬生生把插在卡槽里的【真红眼黑龙】连同边缘固定用的金属弹片一起拔了出来。
决斗盘发出一长串刺耳的系统报错警报。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一股焦糊的黑烟从卡槽缝隙里冒出来。
“啊——”
城之内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拼着肩膀脱臼的风险往上顶,却被背上的壮汉一拳砸在后脑勺上,硬生生把声音砸回了喉咙里。
把那张边缘被刮出一道白痕的真红眼黑龙拿在手里端详。鹤见满意地弹了一下卡面。
“这算是你那部分的税。”
鹤见站起身,转头看向被两根钢管架住的游西。
“现在,轮到你了。把恶魔的召唤,还有你刚才用的那套卡组,一张不落全交出来。少一张,我就让人挑断你一只手的手筋。洗卡手法那么好,以后不能打牌了多可惜。”
城之内趴在泥水里,嘴里咬着一口带血的唾沫。
“游西......别给他......大不了跟他拼了......”
游西往前迈了半步。
他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原本挂在脸上的那种温和且充满算计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属于普通高中生遇到黑社会时的恐慌。
“别...别动手。”
游西的声音在发抖。“那张恶魔的召唤......是我打工三个月攒钱买的。那套卡组......里面全是些不值钱的低星废卡,您拿去也卖不了几个钱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这出戏演得太逼真了。连趴在地上的城之内都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刚才在决斗场上把人往死里算计的家伙,此刻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鹤见在黑袍里笑出了声。录像里那个战术老辣的怪物,终究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遇到真刀真枪的场面,那层伪装一下就剥落了。
“少废话!”
鹤见猛地拔高音量。
“交卡!或者留手!”
一个壮汉手里的钢管直接抵在了游西的侧腰上。硬邦邦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进皮肤。
游西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弯下腰,伸手去扶地上的城之内。
在手指接触到城之内胳膊的瞬间。
游西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城之内小臂内侧的麻筋。
城之内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原本要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抬起头,迎上了游西的视线。
游西整个人还是那副瑟瑟发抖的窝囊样。
可他低垂的眼帘下,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得像一口填满石块的枯井。
城之内打了个寒颤。
那种在决斗中被步步紧逼、被彻底锁死的窒息感,又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这家伙......是在装蒜!
游西没给城之内开口的机会。他扶着城之内站稳,转过头看向鹤见。
“大哥......我真的不能交卡。明天还要参加决斗都市的海选......如果卡组被拿走了,我就彻底完了。”
游西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协议上说......如果交不出等价的罚金。可以用劳力或者等价值的物品抵押......对吧?”
鹤见愣了一下。
那份破协议是他随便从黑市的垃圾堆里翻出来套壳印的,他自己都没仔细看上面的条款。
“你想说什么?”鹤见不耐烦地用皮手套拍着大腿。
游西抬起手,颤颤巍巍指向防空洞最深处。
那是一个被生锈铁栅栏封死的下水道入口。“我听说......废品区最里面的那个废弃泵站。海马集团一直在高价悬赏招人去清理里面的老鼠和淤泥。”
“那里的工钱很高。我......我可以用劳力来还这笔税。只要你们放我们走,我今天晚上就进去干活。挖出来的东西,全归你们。”
这话说出来。
按住城之内的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抵在游西腰上的钢管都往后撤了半寸。
城之内也懵了。
童实野市的地下泵站,那是个常年漏电、充满有毒瓦斯的死地。去那里干活,跟自杀没区别。
唯独鹤见。
听到这句话后,藏在兜帽下的脸色瞬间剧变。
那个闪着红灯的下水道入口。
根本不是什么废弃泵站。
那是古鲁斯集团隐藏在童实野市地下的三号印卡工厂!那股嗡嗡声,是大型工业级复印机满负荷运转时产生的奇异磁场!
这小子......到底是不懂规矩乱指路,还是......
鹤见死死盯着游西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没看出任何破绽。
鹤见心思活络起来。工厂现在正是防卫最空虚的时候。马利克大人抽调了大部分精英猎人去地面上布置决斗都市的暗桩。如果能把这个拥有诡异战术的小子骗进工厂,关进地下囚室。
不仅能兵不血刃拿走他的卡组,还能白赚一个高智商的试卡奴隶。
更妙的是,那里的强磁场可以完全屏蔽海马集团的决斗盘定位系统。城之内这个八强选手死在里面,神不知鬼不觉。
“去清理泵站啊。”
鹤见把手里的真红眼黑龙揣进怀里,故意拉长了声音。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别说我们废品区的人不讲人情味。”
他挥了挥手。
四个壮汉让开了一条通往那个红色警示灯入口的道。
游西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他连连鞠躬,抓着城之内的胳膊往那个阴森的通道口走去。
背对着鹤见的那一秒。
鱼咬钩了。
在那片能干扰电子设备、充满机械轰鸣的磁场区。古鲁斯的眼线传递不出情报。
那将是验证这套“阴间卡组”完全体杀伤力的,最完美的屠宰场。
“走快点!”
身后的壮汉用钢管捅了一下城之内的后背。
城之内踉跄了一下,压低嗓音咬着牙在游西耳边挤出一句话。
“你疯了!那边根本没有出路!”
游西没有回头。
他把那张战损版的【熔岩魔神】悄无声息推到了卡组的最顶端。手指在粗糙的卡面上摩挲了两下。
“路都是踩出来的。”游西的声音比周围的积水还要凉,“而且,在那里面......决斗盘的系统报警声,就不会有人听见了。”
“鹤见大人,真让他们进去?”旁边的壮汉小声问了一句。
“进去容易,想出来......”鹤见冷笑一声,“就得看马利克大人想怎么玩死他们了。把门锁死,准备收网!”
游西跨过那道生锈的门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外面正准备落锁的鹤见。
“那个......纳税协议上说可以等价交换。”
游西指了指鹤见揣着真红眼黑龙的口袋,又指了指里面漆黑的通道。
“如果我们在里面,用决斗赢了你们的监工。那张卡,能还给我们吗?”
鹤见愣了足足三秒,爆发出一阵前仰后合的狂笑。
“赢?在我们的地盘?”
鹤见把手按在铁门上,看游西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行啊。只要你能在黑暗游戏里活下来。别说真红眼黑龙,你想要什么,我都烧给你!”
铁门轰然闭合,门锁卡进锁槽。
游西在黑暗中摸出决斗盘,大拇指按在启动键上。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