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座的教练机,前座学员,后座教官,由教官带着,一架架上天,先学起降、再学编队,从最基础的动作练起,一个个抠,一个个过。
头一回上天的学员,心里头都打鼓。
有个从独立团挑来的年轻战士,叫陈小栓,平时在连队里胆子大、敢冲锋,头一回坐进教练机前座,手心里全是汗,握着操纵杆的手都发僵。
后座的教官瞧出了他的紧张,通过通话器跟他说话,让他先放松,跟着自己的动作来,别使劲拽操纵杆。
战机在跑道上加速,陈小栓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沉,地面的景物飞快往后退,等战机离地爬高,他瞪大了眼,瞧着脚下越来越小的房屋、田地,一时竟忘了害怕,只剩下惊奇。
飞了一圈,战机平稳落地,教官问他啥感觉,陈小栓从座舱里爬出来,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眼里却放着光,说他还想再飞一回,这一回,他一定不慌。
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飞行员的胆子,是在天上一次次练出来的,头一回紧张不丢人,往后多飞几回,就把这蓝天当成了自己的家。
林成自己就是空军指挥的宗师,这一摊子训练,他亲自抓。他给航校定下了三个目标,要练出三种能打硬仗的本事。
头一种,是制空。战斗机飞行员,练编队、练拦截、练空中格斗,遇上敌机,能把天抢下来,不让鬼子的飞机在咱们头顶上逞威风。
第二种,是对地支援。强击机和轰炸机,练对地攻击,怎么瞄准、怎么俯冲、怎么把炸弹和炮弹精准地砸到鬼子的阵地、工事和坦克上,配合地面部队打仗。
第三种,是远程轰炸。重型轰炸机的机组,练长途奔袭、编队投弹,能飞到鬼子的后方,炸他们的机场、车站、兵工厂,把战火,烧到他们的老窝里去。
对地攻击的训练,林成让人在野外设了靶场,用石灰圈出模拟的阵地、炮楼和坦克,让飞行员驾机俯冲、瞄准,先用教练弹练,投准了,再打实弹。
头一回俯冲,不少学员看着地面在眼前急速放大,心里发慌,动作也变了形。
教官一遍遍带着练,教他们怎么控制速度、怎么把握投弹的时机、怎么在投弹后及时拉起。
练得多了,一颗颗炸弹开始往靶心里落,烟尘腾起处,石灰圈被炸得稀烂。
林成还特意强调,对地支援,要害在配合地面部队。
什么时候炸、炸哪里、怎么避开自己人,都得听地面的指引,通过电台和标识,跟步兵、炮兵协同好。
炸弹不长眼,分不清敌我,这一条练不精,宁可不上。
训练抓得紧,考核也严。
林成设了淘汰的章程,每一关都考,反应跟不上的、动作不到位的、心理素质不过关的,宁可淘汰下来,也不硬往战机上塞。能一架架练出来、放单飞的,都是过五关斩六将的好苗子。
新到的战机,林成没有一股脑全摊开。
他按照飞行大队的编制,把战斗机、轰炸机一队队编组,定人、定机、定维修,哪一架飞机归哪个飞行员飞、哪一组地勤负责保养、哪一套备件对应哪一型战机,都登记造册,分得明明白白。
“一架战机,配一个机组、一组地勤、一套备件,责任到人。”林成在编组会上说,“飞机是谁的,谁就把它当成自己的命,保养好了,打仗时它才能护着你。”
地勤和机务,林成同样看重。
飞机能不能打、能飞多久,一半看飞行员,一半看地面上的保障。
他从各团挑了一批懂机械、手巧的战士,组成地勤队伍,跟着老机务学,再照着维修教材和那一百万套备件,练加油、挂弹、检修、排故。
他给地勤也定了规矩,每一架战机飞完,都要仔细检查,发动机、油路、仪表、起落架,一样样过,发现毛病,连夜排除,不许带着隐患上天。
战时抢修更要练,战机受了伤、落了地,地勤得能就地修好,让它重新飞起来。
“飞行员在天上拼命,你们在地面,就是他们的靠山。”林成对地勤们说,“你们手里多一分细,天上的弟兄,就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配套的弹药库、油料库,建在机场隐蔽的角落,深挖、加固,专人把守,出入都有账目。
海量的航空燃油和航弹,是战机能持续作战的底气,可这些东西最怕出事,管理上半分马虎不得。
机场的防空,也由新到的高炮、雷达层层拱卫,把这块空中力量的老巢,护得严严实实。
林成还让部队练了前进机场的补给。
战机不能总守着一个机场,打到哪里,就得能在哪里起降、补给。
他组织地勤和后勤,练野战条件下的快速加油、快速挂弹、快速抢修,把油料、弹药、备件装车,跟着战机往前挪,保障机群能伸出去、打得远,再能退回来。
这一天,他把飞行大队长洞洞幺叫到了跟前。
洞洞幺是老飞行员出身,跟着林成飞过不少硬仗,是空军的头号骨干。他快步走来,敬了个礼,等着林成吩咐。
“新战机的性能,比老的还好,可越是这样,打仗越要沉住气。”林成看着他,语气郑重,“你记住一条,先夺制空,再炸地面。上天头一桩事,是把鬼子的飞机敲掉、把天抢下来,站稳了脚跟,再去炸他们的地面目标。不许恋战,更不许冒进,见着便宜就红了眼,一头扎进鬼子的高炮阵里,那是找死。”
“司令员放心,这话我记死了。”洞洞幺挺直了腰板,“先夺制空,再炸地面,不恋战、不冒进,我盯着这帮弟兄,谁也不许乱来。”
“还有,地面指挥和空中的联络,要保持畅通,听令行事。”林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在天上,是晋西北的雄鹰,是炸向鬼子的重拳。我把这副担子,交给你了。”
洞洞幺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继续组织训练。
日子一天天过去,航校里的雏鹰,在教练机和教官的带领下,一点点成长。
地面的功课学透了,带飞的动作练熟了,头一批尖子,终于等到了放单飞的那一天。
这天清晨,机场的雾气散开,跑道尽头,一架架崭新的喷气式战机整齐列阵。
这批放单飞的名单里,就有陈小栓。经过教练机上一次次带飞,他早不是头一回上天时那个手心冒汗的新兵,动作沉稳,眼神笃定。
坐进座舱,他按规程一项项检查仪表,调匀了呼吸,朝着地勤人员比了个手势。
其余的新飞行员也各就各位,地勤人员撤到一旁,挥动手臂示意,战机依次发动。
等陈小栓独自驾机离地,座舱里再没有教官的声音,耳畔只有引擎的轰鸣。
他压下满腔的激动,凭着练熟的动作,稳稳拉杆、爬升,加入编队。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真的成了一名能在天上单飞的飞行员。
引擎的轰鸣声由弱转强,震得人耳膜发颤。
塔台一声令下,第一架战机松开刹车,在跑道上加速、抬头,轻巧地离开地面,冲上天空。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一架接一架拉起,组成编队,在太原上空盘旋、掠过。
地面上,留下来的教官和学员仰着头,望着那一片矫健的机影,眼里满是激动。
李云龙也挤在人群里,他咧着大嘴,望着天上的机群,一边看一边拍大腿,嘴里嚷嚷着,说这才叫气派,他开轰炸机的日子,怕是也不远了。
林成站在塔台旁,仰头望着那一架架掠过的战机,没有说话。
冬日的阳光洒在机身上,银光闪闪,那片曾经只有寥寥几只雄鹰的天空,如今,已经有一大群新的雄鹰,振翅而起。
他心里清楚,这头一批,只是个开头。
航校里还有大批学员在练,教练机一架架不停歇,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等着放单飞。
海量的战机有了,剩下的,就是用时间,把足够多的飞行员、地勤一批批带出来,让这两百多架战斗机、八十架轰炸机,真正都有人飞、有人修、能打仗。
他望着天上的机群,脑子里已经盘算起更远的事,这支一天天壮大的空军,往后要夺的,不只是晋西北的天,还有鬼子战舰横行的海。
机群排着整齐的编队,呼啸着掠过太原上空,那轰鸣声盘旋回荡,在连绵的山与城之间,久久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