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的水雾还没散干净,神农制药厂大院东南角,那栋崭新的红砖家属楼在阳光下立得笔直。
两挂红鞭炮挂在竹竿顶上,一路垂到了地上,红彤彤的一片。
高城歪着脑袋,手里捏着红塔山,烟头凑过去。
火星子刚碰到引信,噼里啪啦的脆响就炸开在了半空。
烟雾腾起来,带着一股子呛人却又让人兴奋的硝烟味,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围在楼前的工人们仰着脑袋,眼睛死死盯着那栋楼,没人舍得挪开眼珠子。
“这么快就盖成了?这才多长时间。”
”快,你都不知道我等这栋楼等了多长时间了。“
”就是等得我心焦,每天都盼着早点建成,能够住进来。“
老工人大刘抹了一把脸,手心里的老茧蹭在脸上沙沙作响。
“三室一厅,听说里面还有专门的厕所和厨房,往后不用去排队蹲坑了,这日子想都不敢想。”
站在旁边的几个青工也跟着使劲点头。
当初,退伍来这私人厂子,心里多少揣着点不安稳。
现在瞧着这楼,那点不安稳全变成了想吼两嗓子的冲动。
苏晨站在楼前的台阶上,身上那件蓝色的中山装衬得人更沉稳。
他等鞭炮声停了,才往前迈了一步。
喧闹的场面立马静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位年轻的厂长。
“各位,大楼今天交工。钥匙就在我身后的桌子上。”
苏晨指了指后面那排摆得整整齐齐的黄铜钥匙,声音传得很远。
“神农厂不搞论资排辈那一套,只要是第一批跟着我干的,只要在生产线上没出过大纰漏的,今天都有份。”
底下的呼吸声粗重了不少,有人偷偷掐了大腿一把。
“还有一件事,大家最关心的产权问题。”
苏晨环视了一圈,语气平缓。
“这房子,厂里给大家住。“
”但我在这里给个准信,只要你们在神农厂干到退休,这套房子的产权,到时候就归你们个人。“
”不管是留给孩子还是自己住,厂里绝不收回。”
这一句话,像是在平地里砸下了一个响雷。
原本还算克制的工人们,这会儿彻底按捺不住了。
在这个住房全靠单位分配的年代,苏晨给出的这个承诺,无异于给每个人都定下了一辈子的安稳。
须知这个时代的人虽然退休了,仍然可以住在厂子里的房子。
但是,他们百年之后,房子是需要还给厂子里的,而且产权也在厂子里。
而如今苏晨的做法就是,只要你能够干到退休,这套房子就完全属于你了,产权也在法理上给了个人。
这在很多工人看来,这已经不是自己这一辈子的事情了,甚至关系到子孙后代了。
“苏厂长,您说的是真的?”
人群里有人破了音地喊了一嗓子。
苏晨点了点头。
“白纸黑字,等会儿领钥匙的时候,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好!”
“苏厂长仗义!”
叫好声、掌声连成了一片,震得家属楼的玻璃都跟着颤。
刘成背着那个有些寒酸的帆布包,缩在人群后头。
他看着那些工人们领了钥匙,三五成群地往楼里冲,脸上那股子喜气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他还没从“老师成了大厂长”的震撼里回过神来。
在他印象里,苏晨还是十里屯那个背着药箱在田垄上走的村医。
可眼前这个男人,一挥手就能决定几百家人的前程,这中间的落差,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刘成,跟我过来。”
苏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刘成赶紧直起腰。
“老师。”
“进屋说。”
两人穿过喧嚣的人群,回了办公楼。
办公室里的药香味淡了些,窗户开着,能瞧见外面三期厂房正在打地基的施工队。
苏晨坐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摸出一串拴着红绳的钥匙。
他随手一搁,钥匙在桌面上滑过,正好停在刘成面前。
“拿着。”
刘成低头看着那把亮晶晶的钥匙,没敢伸手,指尖抠着裤缝。
“老师,这是?”
“二号楼三单元二楼,中间那套。“
”三室一厅一厨一卫。”
苏晨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把你娘和艳丽都接过来,京城这边最起码环境比老家强,以后就在这儿扎根。”
刘成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老师,我这刚来,一天的活都没干,这房,我真的不能要。”
“大伙都瞧着呢,我这寸功未立就拿这么大的房,对您名声不好。”
苏晨放下杯子,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
“你放弃了滨城的分配,一门心思跑来找我,那是你对我的信任。”
“既然你信任我,我自然信任你。“
“收着吧,要是真觉得不踏实,以后就好好干活。”
刘成没再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抓住了那串钥匙,指腹在金属面上反复摩擦,眼眶热得厉害。
他心里明白,这把钥匙不仅仅是一套房子,更是老师的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老师,您给我安排任务吧。“
”不然我这心里真不踏实,觉都睡不着。”
苏晨笑了。
“行,知道你是个闲不住的。”
“现在厂子里正处在关键期,我手里确实有两件事,你自个儿琢磨琢磨。”
苏晨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布局图前,指尖在几个位置点了点。
“第一,三期工程,那边主要是搞新型仪器的引进和调试,需要个懂行的人盯着。“
”你是科班出身,虽然不是药学相关专业,但是最起码也懂行一些,留在这里,以后就是神农厂的技术骨干,日子稳当。”
刘成认真听着,没接茬,等着苏晨说第二个。
苏晨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第二,香江。“
”香江那边需要开拓市场,我想将许成才调去。“
”香江是个大窗口,我们要把药卖到国外去,那里是必经之路。”
“那边乱,规矩多,坑也多。“
”许成才机灵,但他不懂药。
”我需要一个既懂业务,又能让我绝对放心的人跟着他。”
办公室内安静了下来,只有吊扇叶片转动的动静,呼呼作响。
刘成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
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留在厂里搞三期,那是稳扎稳打,路子能一眼看到头,舒坦,也安全。
去香江,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闯生路,人生地不熟,甚至连话都可能听不懂,处处都是变数。
可他想起刚才在台阶上看到苏晨的背影。
那种一个人扛着几百号人前程的样子,看着威风,背地里得操多少心?
老师累。
他这做学生的,要是只想着找个舒坦窝,那还跑京城来干什么?
“我去香江。”
刘成抬起头,语气虽然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眼神已经越发地坚定。
苏晨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刘成,你这性子,去那种地方磨炼,可能会吃不少苦。
许成才那个人精,你未必能压得住他,到时候受了委屈,可没人给你撑腰。”
刘成憨厚地笑了笑,手心里的钥匙攥得紧紧的。
“新摊子总得有人去闯。“
老师需要人,我就去。
”我是您一手带起来的,这时候不出力,什么时候出?”
苏晨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伸手重重地在他肩膀上压了一下。
“好。”
“到时候如果干得不顺心,或者那边环境实在太复杂,你随时告诉我,我再把你调回来。”
“去准备准备吧,把你娘还有你媳妇儿,能接来的都接来。”
刘成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走出办公室,脚下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稳当多了。
阳光照在走廊的瓷砖上,反射出来的光晃得人眯眼。
刘成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又摸了摸兜里的钥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和神农厂绑在一起了。
不就是香江吗?
就算是刀山火海,只要是老师指的路,他也得一脚踩下去,踩出个响动来。
走廊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