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年腊月,北京。
奉天殿偏殿。
四个炭盆烧着,靠门那个还是不顶事,风从门缝钻进来,烛火晃得厉害。
朱厚照坐上首,面前摊着空白表格,旁边摞着五年前的旧表,纸边都黄了。
他有个毛病,每年述职都把旧报表翻出来对着看。用他的话说叫同比环比,不看趋势的数据都是耍流氓。
这话头一回说的时候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现在都习惯了,反正陛下新词多,记下来就是。
「行了,开始。」朱厚照搓了搓手,「户部,老刘。」
刘健站起来。五年前头一回开这会,他还得清嗓子翻账册,数字找半天。现在不用了,茶碗一推,张口就来。
「正德十年,太仓岁入白银三千一百九十万两。」
殿里没人吸气了。
搁五年前这数字能让一屋子人集体倒抽凉气,现在大家只是点点头,低头往小本子上记。数字涨太快,惊讶都成了家常便饭。
朱厚照提笔记得认真,「拆开。」
「田赋折银七百一十万,盐税三百二十万,市舶司关税九百四十万,商税四百八十万,矿税两百万,皇商上缴转太仓三百一十万,杂项两百三十万。」刘健翻一页,「支出一千九百八十万。边军军饷四百五十万,官员俸禄两百六十万,工学院铁厂蒸汽机作坊合计三百万,讲武堂一百二十万,水师宝船舰队三百八十万,宗室。」
他顿了一下。
「宗室多少?」朱厚照抬头。
「八十七万两。」刘健表情有点古怪,「宗室改革之后,旁系降等、允许自谋生路,禄米比正德五年降了快一半。」
「这就对了。」朱厚照在表格上画圈,「十万亲戚全靠国库养,再厚家底也吃空。让他们自己科举经商种地,饿不死,国库也松快。继续。」
「结余一千二百一十万两,已入太仓封储。」刘健合上账册,没坐下。
朱厚照等他往下说,等了两秒,发现老头就那么站着,神色比刚才更古怪,像有句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怎么倒。
「还有事?」
「陛下。」刘健深吸一口气,像下了很大决心,「臣有本奏。」
「说。」
「国库的钱,花不完了,怎么办?」
偏殿静了一瞬。
谢迁一口茶差点呛着,李东阳抬眼皮看了刘健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刘健也有今天?
朱厚照执笔的手停在半空。
「你再说一遍?」
「太仓封储的银子,加上这几年结余,已经堆到六千四百二十七万两了。」刘健眉头拧成疙瘩,「往年入不敷出,臣天天愁钱从哪来。现在倒好,岁入年年涨,支出也涨但涨不过收入,银子入库就出不去。陛下,银子这东西搁库房里不会下崽,得花出去,不流通就是死钱。臣算了好几宿,实在不知道往哪花,特来请陛下示下。」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半天。
刚穿越那会儿,这位户部尚书一张嘴就是国库空虚啊陛下,拨一万两得掰扯半个时辰。才十年,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现在愁的是钱花不出去。
「朕这辈子,」他喃喃,「没想过这个问题。」
「陛下说什么?」刘健没听清。
「没什么。」朱厚照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敲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哒。敲了一会儿他开口,「工学院。」
宋应星腾地站起来。三十出头了还是瘦高模样,眼神比当年沉稳太多。
「回陛下,今年铁产量五万一千吨,熟铁精钢占比七成。蒸汽机在册五十一台,今年新添十四台。蒸汽船放大版跑了三艘,长江航线已经换成蒸汽船,逆风逆水都能走。」
「讲武堂、兵部。」
王琼接话,「募兵制在九边全面推开,在册实兵二十三万,空饷清干净了,一人一饷点名发放。蒙古那边顺义王俺答汗今年第三次遣使入朝,请求扩大互市,北边沿线今年没发生一起百人以上冲突。东南倭寇,戚将军报倭患基本肃清,沿海可以夜不闭户了。」
一个个部门报下来,表格填得满满当当。铁五万一千吨,蒸汽机五十一台,募兵二十三万,蒙古封贡,倭寇肃清,京津铁路通车,市舶司关税九百四十万两。
搁任何皇帝手里这都是做梦笑醒的成绩单。
但朱厚照笑不出来。
他盯着结余一千二百一十万两那一格。六千四百多万两存银听着吓人,可要是九边同时开战呢?要是黄河长江一起决口呢?要是哪天修贯通南北的大铁路、造能开到天边的舰队呢?一场大仗打下来,军饷弹药抚恤马匹,一千万两只够听个响。
殿外有太监小跑过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响。
「陛下?」刘健小声提醒。
「嗯。」朱厚照回神,「你们是不是觉得,国库六千多万两,天下太平了?」
殿里一静。
「臣不敢。」李东阳慢悠悠接话,「但陛下,今日之大明,确非十年前可比。」
「就是因为比十年前强,才更不能松劲。」朱厚照站起来绕着桌子走,「朕问你们,银子堆库房里,会不会自己变成铁路?会不会自己变成火炮?会不会蒙古人打过来的时候自己跳出去挡刀?」
没人接话。
「刘健不是问钱往哪花吗?」他走回上首,一手按桌面,「花出去。修铁路。」
他从报表底下抽出张地图摊开。京津铁路那段已经用墨线描实了,一百二十里。墨线西北方向,一条虚线从北京拉出去,翻过燕山,拉到张家口,又往大同方向延伸。
「京津线只是开头。」手指点在虚线上,「下一步,北京到张家口,过燕山,直抵九边。铁路修到哪,朕的兵朕的炮朕的粮食,就能以三倍于骑兵的速度运到哪。这条线是给九边修的,给未来的仗修的。」
刘健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愁了好几天的钱往哪花,皇帝一句话给了个天大窟窿,铁路这东西修起来就是吞金兽,多少钱都填得进去。
「陛下,」他声音都稳了,「修京张铁路,预计要花多少?」
「让詹同先勘线做预算。」朱厚照重新坐下,「但朕把话放这,别怕花钱。该花的一分不能省,尤其是安全和桥隧,谁在这上头省银子,朕找谁算账。」
叩叩叩。
殿门被叩了三下。
夏婵玉抱着一摞账册进来,身后小太监捧个红木匣子。她六宫之主,却很少穿得花团锦簇,一身素色褙子,头发挽得干净,倒像个总管大账房。
「陛下,诸位大人。」她点了点头,把账册放案头,「内库今年岁入四百八十万两,皇商上缴三百一十万两已转太仓,内库结余一百九十万两。这是明细。」
朱厚照翻两页,忽然问,「皇家商号今年怎么样?」
「丝绸瓷器茶叶航运四个分号,合计利润二百四十万两,比改制前翻一番。」夏婵玉顿了顿,「但有笔账臣妾要提,海运这两年涨得最快,可远洋的船还是不够,好多货压港口等船。陛下若要修铁路,臣妾建议天津港码头也一并扩建,铁路直通码头,货到了就装船,中间不落地。」
朱厚照抬眼看她一下。
「皇后这个抓手抓得准。」他点点头,「就这么办,铁路码头一起规划。」
夏婵玉没听懂抓手是什么,但不妨碍明白皇帝准了,屈膝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述职开到天色擦黑。散会时大臣们鱼贯而出,刘健走最后,脚步比来时轻快。
朱厚照一个人留在偏殿,对着满桌表格坐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一声。
他回过神,拿起笔在正德十年总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岁入三千一百九十万两,结余一千二百一十万两。铁五万一千吨,蒸汽机五十一台。
写完盯着看了片刻,又在旁边添了一句。
不够。远远不够。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细碎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