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直十的螺旋桨疯狂绞碎夜风。
“轰隆——”雷声在海面炸开,被螺旋桨的巨大轰鸣绞得粉碎。
机腹贴着翻滚的黑色巨浪拉升,一头扎进西郊那座被雨幕包裹的大山里。
顾修坐在机舱地板上。
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机舱壁。
安全带勒进病号服里,勒得他肋骨生疼。
秦红叶单膝跪在他旁边。
她双手撑着舱壁,用自己的身体在顾修身前挡出一道防风的屏障。
刚才跳机时擦破的额角,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血水混着雨水,顺着她小麦色的下巴滴下来,砸在顾修的手背上。
烫得顾修直缩脖子。
直升机一个剧烈的盘旋。
山体腹部,一个伪装成崖壁的巨大洞口缓缓敞开。
机头猛地扎了进去。
狂风暴雨的嘶吼瞬间被厚重的岩石隔绝。
“砰。”
起落架重重砸在平整的水泥停机坪上。
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顾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秦红叶一把拉开机舱门。
内部机库刺眼的白炽灯光打进来,晃得顾修眯起双眼。
“到了,下来。”
秦红叶伸出右手。
虎口处因为刚才开战机发射导弹,震出了一道裂口,皮肉外翻。
顾修没接她的手。
他自己解开安全带,扶着舱门边缘往下跳。
右脚刚落地,腿弯子一软。
破烂的病号裤腿绊住了脚踝,他整个人往前栽,双膝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嘶。”
顾修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撑着地,掌心擦出一层白灰。
秦红叶没去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
“出息。”
她从军靴里拔出大白狗腿军刀,在裤腿上蹭掉血迹。
“这地方我查过,花岗岩层厚度两千米。”
她抬刀指了指头顶粗糙的岩壁。
“就算外面老天爷把地球劈穿了,也劈不到你头顶上。”
顾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心的灰。
他转过头。
身后,洞口处那两扇三十米高的铅酸防爆大门正在合拢。
液压杆发出沉闷的机械轰鸣。
几十吨重的金属门板缓缓咬合在一起。
“咚”的一声闷响。
大门彻底锁死。
门缝处亮起一排代表锁定的红灯。
外面的天雷、海啸、还有天道无能狂怒的风暴声。
全被这几十吨的铅酸和钛合金堵在了外面。
机库里只剩下排风系统微弱的嗡嗡声。
这里是顾氏财阀的最高级别生物实验室。
修建的时候,就是为了应对全球核打击的。
顾修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垮塌下来,脊椎骨发出一声酸涩的脆响。
活下来了。
老天爷的物理清算,终究没干过这帮有钱有兵的病娇。
在这地下两千米,天谴就是个笑话。
秦红叶把军刀插回刀鞘。
她掏出战术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一中队,把山体外围的防空导弹阵地给我激活。”
“二中队死守隧道入口。”
她咬着牙,声音透着股浓烈的火药味。
“今天连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杂音和服从的口令。
秦红叶安排完防线,转头看着顾修。
顾修身上的病号服破了几个大洞,湿答答地贴在胸口。
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沾满黑色的泥灰。
“我去外面盯着。”
秦红叶走近两步,军靴踩在地上嘎嗒作响。
她伸手捏住顾修的后脖颈,像拎猫一样把他拉近。
粗糙的指腹擦过他脖子上的动脉,带起一阵战栗。
顾修脖子一缩,没敢躲。
“林清寒和夏听晚那几个疯婆子,估计已经顺着雷达信号追过来了。”
秦红叶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我出去把她们拦在半山腰。”
她压低声音,带着灼热的呼吸打在顾修鼻尖上。
“你就在里面待着。等我处理完那群废物,就回来办正事。”
顾修连连点头。
“去吧去吧,千万别让她们进来。”
他巴不得这母老虎赶紧滚。
等她一出去,自己就把内部的气密门一锁。
管你们在外面打得脑浆子流一地,老子就在这地下啃一百年的压缩饼干。
秦红叶松开手,转身走向机库侧面的军用电梯。
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楼层数字开始快速往上跳。
整个地下停机坪只剩顾修一个人。
他揉了揉被捏红的后脖颈,转身走向前方的银色金属大门。
门头挂着一块合金牌子:顾氏生物科技·t0级核心区。
绝密。
绝对安全。
平时除了首席研究员,连顾家高管都没权限踏进这里半步。
顾修光脚踩着冰冷的地砖,走到门前。
控制面板弹出一个小孔。
一道绿色的激光扫过他的右眼视网膜。
“身份确认。顾修少爷。”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在空旷的机库里响起。
“哧——”
厚重的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顾修迈步走进去。
这是一个狭长的管状通道。
四壁全是不锈钢面板,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头顶亮着刺眼的冷白光。
身后的气密门迅速合拢,锁死,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声。
“进入消毒通道,启动最高级别消杀程序。”
机械提示音再次响起。
墙壁两侧的隐蔽缝隙里,几百个微型喷头突然探出。
高压气流夹杂着浓烈的消毒液,从四面八方同时喷射出来。
刺鼻的过氧乙酸味道直冲脑门。
顾修被强气流吹得睁不开眼。
他抬起双臂挡住脸,转过身背对着风口。
破烂的病号服在狂风中剧烈抖动,拍打着大腿。
冰冷的消毒水雾打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着。
但他不仅没觉得难受。
反而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刺鼻的消毒水味,比刚才游艇上咸腥的海风好闻一万倍。
比老瞎子那毁天灭地的掌风让人踏实。
更比那几个病娇女人身上混杂的香水味和血腥气,来得干净。
“这日子终于熬出头了。”
顾修靠在不锈钢墙壁上,任由喷雾冲刷着身上的泥污和冷汗。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黄毛贴在额头上。
回想这荒诞的一整天。
先是在国宾馆装人渣,结果引来一堆黑卡。
接着被天医门老瞎子一掌差点送走,那几个女人硬生生用肉身挡掌。
跑到公海上想躲清静,又被天道拿燃烧的陨石往死里砸。
这哪是正常碳基生物能承受的剧本?
“老天爷想劈我,那帮疯婆娘想关我。”
顾修低头看着脚下的排水格栅。
浑浊的水流带着他脚底板的黑泥,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
他索性弯下腰,把右脚剩下那只湿透的鞋子也脱了。
随手扔在通道的角落里。
光着两只脚踩在金属地板上。
“老子现在躲在地下两千米。”
他仰起头,看着喷洒水雾的喷头。
“头上盖着几十米厚的花岗岩和铅板。”
“没有信号,没有雷达。”
“谁也别想找到我。”
他这回是彻底打算好了。
这实验室底下,储备着足够吃一百年的脱水蔬菜和压缩饼干。
还有独立的地下水净化循环系统。
就算吃饼干吃到吐酸水。
他也要在这里苟到天荒地老。
等外面的世界重启。
或者等那帮病娇女人全老死。
他再出去看看外面的太阳。
三分钟的消杀程序结束。
“哧。”
喷头齐刷刷收回不锈钢墙壁内。
通道顶部的巨型抽风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将狭小空间里残留的白色水雾迅速抽空。
排气扇的声音慢慢减弱。
通道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干燥、冰冷。
甚至带着一丝过滤后的纯氧气息。
“滴。”
前方的第二道气密门,发出一声电子轻响。
两扇厚重的不锈钢门板,向两侧无声地滑开。
顾修放下挡在脸前的胳膊。
他甩了甩双手上的水珠。
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闷气,卸下了心里所有的防备。
他打着赤脚,往前迈出一步。
跨过了气密门的门槛。
“啪、啪、啪。”
白炽灯在无菌走廊里依次亮起。
冷白色的灯光顺着光洁的地板,一直延伸到走廊最深处。
顾修的脚步停住了。
脚跟还没完全落地,就僵在半空。
他刚扬起的放松嘴角,死死卡在脸上。
喉结狠狠地上下滚了一圈。
无菌走廊的尽头。
并没有他想象中那种空无一人的安全感。
冷白色的无影灯下。
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金丝眼镜,镜片反着锐利的冷光。
她手里捏着一把医用手术刀。
食指轻轻贴着薄如蝉翼的刀背。
静静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