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牙子上。
苏沐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
手里拎着一个起球的帆布包。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孤零零的百合花,跟周围乱成一锅粥的马路格格不入。
傍晚的风有点凉。
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她仰着头,死死盯着头顶那块巨大的LEd广告牌。
屏幕上,女主持人语速飞快。
“本台最新消息。”
“林氏集团与京城夏家在市中心十字路口发生大规模对峙。”
“据内部人士透露,双方冲突的起因,是为了寻找顾氏财阀的继承人,顾修。”
画面切到了现场航拍。
黑色的越野车队和银色的劳斯莱斯车队死死咬在一起。
像两条随时会撕咬起来的毒蛇。
苏沐雪捏着帆布包的带子。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色。
顾修。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的鼓膜。
“嗡——”
天道崩塌引发的记忆回潮,终于轮到了她。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盖过了马路上的喇叭声。
苏沐雪闭上眼。
脚下打了个晃,差点栽倒在人行道上。
她伸手扶住旁边的绿化带护栏。
铁栏杆的凉意顺着手心传遍全身。
记忆的潮水强行冲破了闸门。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一个雨天。
她照例在放学后去学校后街的旧书店打工。
巷子很窄,没有路灯。
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混混堵住了她的去路。
领头的那个刀疤脸,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钢管。
眼神黏腻得让人反胃。
“小妹妹,长得挺水灵啊。”
刀疤脸伸手想摸她的脸。
她吓得靠在墙上,手里的雨伞掉在地上。
溅起一摊泥水。
就在这个时候,顾修出现了。
那时候的顾修,头发染得比现在还黄。
像顶着一窝杂草。
他穿着那件永远扣不齐扣子的花衬衫,脚上踩着人字拖。
“啪”地一声点了一根劣质香烟。
“滚开。”
顾修嘴里吐出一口烟圈。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疯劲。
“这妞我看上了。谁敢碰她一根指头,老子打断他的腿。”
刀疤脸认识顾修,知道这是顾家那个不要命的疯少爷。
啐了一口唾沫,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后来呢?
后来的三年。
顾修每天放学都会在学校门口堵她。
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她放狠话,骂她是个装清高的穷酸女。
所有同学都觉得顾修是个欺凌弱小的恶霸。
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恨透了顾修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
更恨他总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
直到后来,叶辰转学过来。
叶辰像个从天而降的骑士。
每天接她放学,替她赶走那个讨厌的顾修。
她以为自己得救了。
以为叶辰是她的光。
可现在,那些被天道封印的真实记忆,像刀子一样割开她的神经。
记忆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雨巷。
顾修赶走刀疤脸的第二天。
苏沐雪躲在街角的报亭后面,亲眼看到的一幕。
刀疤脸带着十几个拿着砍刀的人,把顾修堵在死胡同里。
“顾少,你断了兄弟们的财路啊。”
刀疤脸冷笑。
“那小丫头我们盯了半个月了,买家都找好了。你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
顾修没废话。
他扔了手里的半截烟。
从花衬衫里抽出一根棒球棍。
一个人,对着十几把砍刀冲了过去。
那场架打得很惨烈。
顾修的后背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血把那件花衬衫染成了暗红色。
但他硬是把那十几个人打得跪在地上喊爷爷。
“听着。”
顾修把棒球棍杵在刀疤脸的脑袋上。
喘着粗气,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
“以后这一带,除了我顾修,谁也不准碰苏沐雪。”
“谁敢动她,我杀谁全家。”
苏沐雪扶着护栏,滑坐在地上。
帆布包掉在脚边,沾了一层灰。
眼泪决堤一般涌出来。
模糊了视线。
连头顶那个巨大的LEd屏幕都看不清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直都是这样。
顾修用最恶毒的语言骂她,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苏沐雪是顾修的猎物。
在那个弱肉强食的高中后街。
顾修用自己的恶名,在黑暗中给她撑起了一把最安全的保护伞。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却把所有的骂名和厌恶,都留给了自己。
而她呢?
她像个白痴一样。
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顾修用血换来的安全。
却把满腔的恨意,倾注在那个保护她的人身上。
甚至在叶辰把顾修打倒在地的时候,她还站在旁边冷漠地鼓掌。
“我真该死。”
苏沐雪喃喃出声。
声音沙哑得像吞了刀片。
她抬起手,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很响。
白皙的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指印。
火辣辣的疼。
但这点疼,跟顾修挨的那一刀比起来,算什么?
她引以为傲的清冷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那些一直被她压抑在心底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终于破土而出。
那是对顾修病态的依赖。
她习惯了顾修每天放学在校门口等她。
习惯了他故意扯乱她的头发。
甚至习惯了他身上那股劣质香烟的味道。
没了顾修。
她就像失去了壳的蜗牛。
连呼吸都觉得没有安全感。
顾修是她的。
只能是她的。
凭什么林清寒和夏听晚要去抢?
她们也配?
苏沐雪擦干眼泪。
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土。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清冷孤傲的平民校花。
幽暗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蹲下身,拉开那个起球的帆布包。
在一堆破旧的课本最底下。
翻出了一把平时用来削铅笔的生锈美工刀。
“咔哒,咔哒。”
她推出一截刀片。
刀刃在路灯下闪过一丝冷光。
苏沐雪把美工刀攥在手心里。
锋利的刀片边缘贴着手心肉。
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抬起头。
看着远处路口还在对峙的两支车队。
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顾修。”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像在咀嚼一块糖。
“你保护了我三年,现在,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谁要是敢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她大拇指用力一按。
刀片缩回塑料壳里。
“我就把她,一点点切碎。”
当京城因为顾修的消失而陷入群魔乱舞时,真正的当事人顾修,此刻正沐浴在热带的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