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汤喝完,天还没黑透。
雷振邦从墙根站起来,把碗往徐小武手里一塞,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回掩体,转身往废砖窑方向走。
“师座,您去哪儿?”徐小武端着碗追了两步。
“去看看装甲营。今天打了一整天,沈志远那帮人不知道练成什么样了。”
“您不歇会儿?打了一天仗……”
“歇什么歇。”雷振邦头也不回,“鬼子在川沙口方向还在卸船,罗店那边炮声没停过。咱们歇一分钟,前线就多死几个人。”
废砖窑那边,沈志远果然没歇着。
三十辆维克斯坦克排成三列,在夯土地上轰隆隆地来回碾。履带搅起来的黄泥尘土飘了半空,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和沈志远扯着嗓子的吼声。
“换挡!说了多少遍换挡!你他娘的挂个三挡起步,离合器烧了你赔?”
“炮塔转太快!慢点摇!方向机不是陀螺!”
“装填!装填手呢?炮弹塞进去,炮闩一压,喊一声‘好’!你磨磨蹭蹭的,鬼子都冲到你车顶上撒尿了!”
雷振邦站在土坡上看了几分钟,乐了。沈志远这人,骂起人来比祁大勇还狠,但骂得在点子上。
坦克兵出身的教官,知道每个操作环节的毛病在哪里,骂完了接着手把手教。
他走下土坡,沈志远看见他,从一辆坦克上跳下来,跑过来敬礼。
“师座!装甲营正在夜训!”
“看出来了。”雷振邦扫了一圈,三十辆坦克在暮色里来回挪动,炮塔转来转去,履带碾得泥巴飞溅,“今天练什么?”
“基本操作,换挡、转向、炮塔旋转、装填配合。”沈志远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实弹还没打,先把车开熟了再说。”
“一整天了,练得怎么样?”
沈志远的表情僵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练车的那帮人,压低声音:“师座,说实话——差得远。’’
‘’交辎学校出来的那批学员,在教具车上摸过方向盘的,大概二十来个。剩下的一百多号人,上车之前连坦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摸真车。”
雷振邦没说话,看着远处一辆坦克正在练转向,履带一边转一边停,车体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弧线,然后熄火了。发动机吭哧了两声,彻底没动静。
沈志远的脸黑了一下,扭头吼了一嗓子:“怎么又熄火了!让你轻抬离合!轻抬!你当是踹鬼子呢?”
车长从炮塔里探出脑袋,满脸是汗:“营长,这离合器太硬了,我脚一踩就到底……”
“踩到底就慢慢抬!你一下子松脚,发动机不熄火才怪!再来一遍,五个人轮流上,今天不把起步练明白了别睡觉!”
车长缩回脑袋,发动机又吭哧吭哧响起来。
雷振邦拍了拍沈志远的肩膀:“老沈,这帮人底子薄,你比我清楚。一天时间练不出精兵,但今天这一仗打得值——鬼子两波登陆全灭,短时间内不会再从浏河正面硬冲。咱们有了喘息的时间。”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天,也许五天。毛利末广在川沙口憋着劲,重炮联队和航空兵主力早晚要压过来。”雷振邦看了一眼手表,傍晚六点出头,“抓紧练,能练多少算多少。”
沈志远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座,这批坦克的油料和弹药,是满的。每辆车一百八十二升汽油、五十发榴弹、五十发穿甲弹、三千发机枪弹。我算了一下,一个车组练一天,油要耗掉三分之一,炮弹打实弹的话一天就得用掉十几发。”
“油和弹你不用担心,我这边渠道能补。”雷振邦摆了摆手,“你只管练。练到人歇车不歇,三班倒,一拨人练车,一拨人睡觉,一拨人保养。每天每人睡六个小时就够了,剩下的时间全泡在车上。”
沈志远愣了一下:“六小时?师座,这帮学员本来就底子薄,睡眠不够更容易出错……”
“那就再加一个小时。”雷振邦打断他,“我打游戏的时候一天睡四个小时,照样上分。坦克比游戏难,但也没难到睡不够就练不出来的地步。”
沈志远没听懂“游戏”和“上分”什么意思,但意思是明白的——玩命练。
他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我安排三班倒。但师座,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按照这个练法,最多三天,能拉出一个连、十辆坦克的基本战斗力。剩下的二十辆,至少得半个月。”
“三天一个连,半个月一个营。”雷振邦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行。三天之后,第一连随时能拉上滩头。剩下的慢慢练。”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上让炊事班送夜宵过来。牛肉汤还有多的,热一热送过来。”
“是!”
从废砖窑出来,雷振邦没回掩体,拐去了炮兵营阵地。
吴连长正蹲在掩体门口,就着马灯的光看射表。十二门150榴弹炮整整齐齐排列在掩体里,炮管指向棚顶,旁边木架上码着炮弹和发射药包。几个炮兵学员蹲在炮位旁边擦炮闩,动作比前天利索了不少。
“吴连长。”
“师座!”吴连长站起来,把射表往口袋里一揣。
“今天没打炮,炮手们状态怎么样?”
“好着呢。”吴连长咧嘴笑了一下,“上午那场炮战,三发急速射,打完就撤,前后不到四分钟。弟兄们配合得越来越顺了。昨天装填一发炮弹要十几秒,今天最快的一组八秒就完成了。”
“八秒。”雷振邦点了点头,“昨天还十五秒,一天就快了将近一半。”
“熟能生巧嘛。”吴连长拍了拍炮管,“这帮学员底子好,炮兵学校出来的,诸元计算和瞄准本来就会,缺的就是实弹操作。上午打了三十六发,每人轮着上手,打完一轮就顺了。”
雷振邦蹲下来,看了看炮位旁边的弹药架。炮弹码得整整齐齐,发射药包用油布裹着,一包一包按顺序摆好。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十二门炮,忽然问了一句。
“吴连长,十二门炮,三个连,一个连四门。现在每个炮组都能独立操作了?”
“能。”吴连长回答得很干脆,“上午打完之后,我又让每个炮组轮流模拟了一遍装填、瞄准、击发流程。十二个炮组,全部能独立完成。就是速度参差不齐,快的八秒,慢的十五秒。”
“慢的那几个,是新人?”
“对。炮兵学校刚来的学员,摸了三天炮,手还生。但底子在,再练几天就上来了。”
雷振邦想了想,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吴连长的肩膀:“行,继续练。炮手训出来了,后面还有新炮。”
吴连长眼睛亮了一下:“师座,您是说……”
“等着。”雷振邦摆了摆手,转身往高炮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