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行着,沈诚骑马走在最前,四名护卫分列两侧。一行人在官道上已走了两日行程。
官道两侧是密林,日头西斜,光线被树冠遮了大半,路上行人稀少。
忽然,林中一声极细的破空声。
沈诚几乎是本能地拔刀侧身,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车辕上。他翻身下马,厉喝一声:“有埋伏!”
话音未落,林中涌出十几道黑影,蒙面,手持长短兵刃,动作利落,直扑马车。
沈诚带着护卫迎上去,刀光在暗沉的天色里连成一片。
来人比寻常匪徒狠得多,招招奔着要害去。
沈诚砍翻两个,余光瞥见有三人已经绕过他,直扑马车。
他嘶声喊了句“拦住他们”,可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为首那人一刀劈在马车厢壁上,木屑飞溅!
又一刀横削,整个车顶被掀开半边!
最后一刀直劈入车厢!
“噗”的一声,布絮翻飞。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堆着几只装了稻草的麻袋,和一件搭在袋上的玄色外袍。那外袍远远看着,像一个人歪在车里。
“中计了!”为首那人面色骤变。
话音未落,那堆麻袋底下忽然炸开。一道青色的身影从稻草中跃起,快得像一道闪电。
阿九手中两柄短刃同时出鞘,寒光一闪,直取最近那人的咽喉。
那人瞪大眼睛,喉间喷出一道血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从车厢里飞身而出,脚尖在车辕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短刃在暮色里划出两道冷弧。
剩下的几个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撂倒在地。
沈诚杀到跟前时,阿九已经落了地。
她立在马车残骸上,短刃斜垂在身侧,刃尖滴血。
暮色从林中漫过来,将她那道青色的身影映得又冷又利,像一柄淬了毒的刀。
“太子的人?”沈诚问。
阿九偏了偏头,扫了一眼满地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幸好主子早有防备。”她顿了顿,拿袖子擦了擦刃上的血。
—
而此时的江面上,暮色已沉。
一艘民间快船,扯起两面半旧的布帆,借着南风,一路向北。
船身上刷着“临安周记布庄”的字号。后舱收拾得干净,铺了厚褥,设了矮几,用一面旧屏风隔出里外。
船行得快,帆鼓得满,船头劈开水面,激起两道白浪。
“这就是你说的,让我舒服些?”苏挽清坐在窗边,看着两岸渔火星星点点,转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慕昭野靠在舱里,闭着眼假寐。
闻言也没睁眼,只嘴角动了一下:“船上不比车里舒服?”
他掀开眼皮,懒懒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说,苏姑娘更喜欢在车里?”
苏挽清白了他一眼,索性也不接话,转了话锋:“那我们为什么要突然换走水路?而且要和他们分开?”
“你不想和我单独在一起?”
“国公爷,你认真点。”
慕昭野望着湖面,语气像湖面上的风一样,又淡又冷,“我离京的消息封锁不了多久,走官道只是掩人耳目。”
他顿了一息。
“我要走的一直是水路。”
苏挽清看着他,只觉眼前之人,变幻莫测,捉摸不透。
时而浑,时而深,时而又冷,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又或者哪一面都是他。
她手托着腮,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的江面,胡思乱想着。
船家老妪掀帘进来,端了两碗热汤,搁在矮几上。
“娘子,喝碗热汤暖暖身子。这江上不比地上,夜里凉。”
“谢谢婆婆。”苏挽清双手捧过热汤碗,闻了闻,“好香。”
“这是你家官人特意交代了的。说娘子身子弱,怕夜里受凉,让老婆子炖碗甜汤备着。”老妪笑眯眯地看了慕昭野一眼,又转向苏挽清,“娘子将就吃点,船上没什么好东西,不嫌弃就好。”
苏挽清捧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看向慕昭野,只见他正慢条斯理地拿着调羹往嘴里送汤,好像没听见她们讲话似的。
但她分明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娘子,老婆子多句嘴。你家官人是不是在哪个衙门里当差的?老婆子瞧他那通身的气度,不像寻常行商。”
苏挽清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紧。
“婆婆看岔了,他就是个跑货的。”
“跑货的?”老妪笑了笑,也不戳破,只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家常,“跑货的也好,当差的也罢,老婆子不管这些。老婆子只瞧得出来,你家官人对你上心。”
苏挽清只管低头喝汤,没接话。
老妪接着道:“娘子好福气。你家官人看着冷,心里热着呢。方才上船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老婆子把后舱的褥子铺厚些,说娘子睡不惯硬板。”
苏挽清差点被汤呛住。她搁下碗,面上不动声色:“婆婆误会了,他不是……”
“婆婆没误会。”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紧不慢的。
苏挽清猛地回头,见慕昭野搁下碗,正靠在舱壁上慢悠悠地擦手。
“小娘子许是害羞。”老妪摆了摆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处,“老婆子活了五十多年,什么看不出来。你家官人疼着你呢,那双眼啊,一直没从你身上挪开过。”
苏挽清说不出话了。
慕昭野将帕子折好,放在茶几上,抬了一下眼皮:“婆婆,船钱够不够?”
“够够够。”老妪连声应着,识趣地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时还回头冲苏挽清挤了挤眼。
舱里又安静下来。
苏挽清捧着汤碗,低着头,脸上那层薄红还没褪下去。
慕昭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船橹吱呀一声接一声。
“婆婆说得对。”他忽然开口。
苏挽清抬眼瞪他:“哪里说得对?”
“你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官人。”他慢条斯理地把擦过手的帕子往旁边一推,“所以你趁早习惯。”
苏挽清瞪了他一眼:“国公爷别开玩笑了,我是跟你出来查案,又不是跟你私奔,怎么就成你娘子了?”
慕昭野也不接她话茬,自顾自接着说:“等见了你舅舅,你也要这么说。”
“说什么?”
他偏过头来看她,语气又低又沉:“说我们已有婚约。”
“为什么?”她不乐意了。
“早晚的事,只是他比别人早知道而已。”他随口丢出一句,便扔下她,起身独自往船板上去了。
她想开口再驳他几句,到底忍住了,又低头喝汤,把脸埋在碗后头,只露出一双泛红的耳朵。
船橹吱呀,帆鼓得满,劈开江面,激起两道白浪,一路往江南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