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镇国公府听松阁内,茶烟袅袅。
慕昭野与三皇子宇文允宁相对而坐,棋盘横在二人之间,黑白各半。
宇文允宁落了一颗黑子,才慢悠悠开口:“折子递了?”
“递了。圣上没有立刻批复,只说以后再议。”
“父皇留中不发,说明他早知道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宇文允宁端起茶盏,吹了浮沫,“周家是皇后的母族,扎根兵部十余年,不是一道折子就能拔掉的。”
慕昭野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着那颗白子的边缘,却并未接话,沉默半晌才开口。
“当年虽击退了辽国来犯,可三十万大军伤亡惨重,父亲作为主帅也命丧边关。周家和太子都脱不了干系。”
这话说得轻,可落进空气里却沉甸甸的。
“父皇感念姨父英烈,你未及弱冠便承袭镇国公爵位,在本朝已是独一份的恩宠。”
宇文允宁看了他一眼,片刻后转了话头:“至于案情……当年前太子被废,不得善终。周荣又推了个兵部郎中苏承礼出来背锅,这才算有了交代。”
“我知道。”慕昭野将那枚白子轻轻落下,“宇文允祁罪有应得,但真正的操盘手却是当今太子,宇文允执。”
棋盘上白子已经围住了黑子一条边线,局势不太好看。
“他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宇文允宁落下一子。
“还有件事。”慕昭野抬眼,“半个月前的一晚,朝阳公主给我下了药。”
“她爱而不得,恼羞成怒,本王倒也猜得到。不过——”宇文允宁搁下茶盏,话锋一转,“没有太子的默许,她不敢。”
慕昭野神色未动:“我知道。”
“你中了药,去了哪里?”
“静慈禅院。”
宇文允宁拈着棋子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目光带着审度:“有人救了你?”
慕昭野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棋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颗白子,顿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宇文允宁将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追了一句:“那人家姑娘岂不白吃了亏?”
“倒也没有,我……并未碰她。”
慕昭野低着头继续落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
宇文允宁瞧着他那个微妙的弧度,忽然笑了一声:“那是怎样?中了媚药都能把持得住?”
他偏头打量慕昭野,语气带着七分调侃三分试探:“难道真如外界所传,你小子有龙阳之癖?”
“我只是无心男女之事。”慕昭野手上落子未停,面色平静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宇文允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还真是能装。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博山炉里的沉水香细细地往上飘,遇风即散。
—
宇文允宁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暮色四合,听松阁浸在浓稠的夜色里,只有书房烛火摇曳。
慕昭野坐在案后,整个人没在阴影里,听见窗外衣袂带风的声响,连头都没抬。
窗扇被轻轻推开,一道人影无声闪进。来人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墨影参见主子。”
“说。”
“您交代的那件事查明了。那位姑娘叫苏挽清,是原兵部郎中苏承礼之女。那夜出现在静慈禅院是因为其母贺氏在那里养病。贺氏已于半个月前病逝。”
“不过……”
墨影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这位苏姑娘已有婚约,定的是永昌伯府二公子谢云辞。贺氏去世后,她便被接去了伯府,对外只称小住散心。”
墨影的声音越压越低,像是怕触了主子的逆鳞。
“苏承礼……”
慕昭野坐在案后,喃喃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墨影应道,“至于谢云辞,此人是詹事府少詹事,太子身边的红人。表面是侍读讲经的文臣,实则经手的东宫文书不乏核心机要,太子对他颇为倚重。”
慕昭野没有接话。
案上的沉水香细细地往上飘,烟气淡薄,遇风即散。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的雾气散了,露出底下清透的一片。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将案上那缕沉水香烟气吹得四散。
“沈诚。”
沈诚从门外应声而入:“在。”
慕昭野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
“给永昌伯府递帖子。三日后镇国公府的赏花宴,诚邀谢少詹事携眷出席。”
—
请帖送到永昌伯府时,谢云辞正为苏挽清续茶。
谢云辞心中疑惑,自己与镇国公府素无往来,怎的突然邀请自己?
“挽清,府上得了两张席帖。”谢云辞将帖子搁在案上,推至苏挽清跟前,“镇国公府慕小公爷举办赏花宴,邀请你我二人共同出席。镇国公府不比寻常官宦门第,席上皆是权贵。母亲的意思是,你既迟早进门,也该露露面。”
苏挽清垂眼看着那帖子,并未立即作声。
谢云辞见状补充道:“你若不愿,我便替你回了。”说着便欲伸手将帖子拿走。
“我去。”苏挽清压下了帖子一角,轻声回答。
如今她寄居在伯府,谢夫人虽处处周到,谢云辞对自己亦是无可挑剔,但始终是寄人篱下。
镇国公府位高权重,远在伯府之上。
既点名邀请自己,又怎可驳了对方脸面,叫伯府为难。
谢云辞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却还是那副克制的口吻:“那便好。席上跟紧我,莫要落单。”
她点头。
谢云辞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锦盒,有些局促地开口:“我看你成日只以银簪簪发,未免太素了些。这是我路过珍宝阁时顺道买的,你看可喜欢?”说着又把锦盒往苏挽清跟前推了推。
苏挽清接过锦盒,入手微沉。
红酸枝木的匣面,边角嵌着螺钿细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她轻轻掀开盒盖。
锦缎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珍珠发簪。
赤金缠枝莲纹簪身,簪首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南洋珍珠,暖白莹润,灯光下泛着淡淡粉晕。簪身纹样与她定亲玉佩上的缠枝莲如出一辙。
“谢公子,这个太贵重了,挽清不能收。”苏挽清阖上锦盒,往回推了推。
“可是不喜欢?”谢云辞见她合上锦盒,一时情急伸手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