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用了两天时间做准备。
第一天,他从机要室的柜子里顺走了一小块火漆蜡。深红色的蜡饼,指甲盖大小,藏在烟盒底部的锡纸夹层里。机要室每天封发几十份密件,少一小块蜡饼没人会注意。
第二天,他摸清了廖宗泽值夜班的规律。
廖宗泽每周值两次夜班……周二和周五。值夜班的时候他会在晚上十一点左右从二楼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抽一根烟。不去厕所抽,就在楼梯转角的窗户底下。大概是嫌厕所的味道糟蹋了他那盒三五牌洋烟。
今天是周五。
余则成在十点五十分的时候离开办公室,手里拎着一份文件夹和一包已经开封的香烟。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然后端着杯子慢慢往楼梯口的方向溜达。
脚步声从楼梯下面传上来。
皮底军靴。
廖宗泽从一楼上来,军装扣子一颗不差地系到了脖子根。他的右手习惯性地垂在身侧,手指偶尔碰一下腰带上的钥匙扣……那是一个不自觉的小动作,就像有些人走路会摸口袋里的零钱。
三把钥匙在他腰间叮当轻响。
“廖队长。”余则成在楼梯口站住,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廖宗泽抬眼看了他一下:“余处长又加班?”
“报告写不完。”余则成苦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恩师催得紧。”
廖宗泽没接话。他走到楼梯转角的窗户前,推开窗子,从胸口掏出烟盒。他抽烟的动作很利落……烟盒一甩,一根烟弹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
“来一根?”余则成把自己那包烟递了过去。
廖宗泽瞥了一眼……是红双喜,本地最普通的香烟。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没接。
“我抽自己的。”
“嗐,我这牌子是不行。”余则成并不尴尬,自己点了一根叼上,“不过廖队长这三五烟也不好买,听说基隆港的关口最近查得紧,走私货都涨价了。”
这句话刺中了廖宗泽。基隆港的走私案是他被余则成压制的耻辱……上个月在码头上被吴敬中的手令当众打了脸。
他深吸了一口烟,没有搭腔。
余则成靠在窗框上,和他隔了不到一米。两个人的烟雾在窗口交汇,被夜风搅碎。
“对了……”余则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个刘副处长的被服采购案,恩师让我写个初步意见。廖队长觉得这事儿往下查,还是到此为止?”
廖宗泽的眼神终于变了。变冷了。
刘副处长是他的人。余则成这是在拿刘副处长的把柄做筹码……上次在例会上已经亮过一次刀了,现在又提起来,分明是在提醒他:我手里有东西。
“余处长的差事,和我没有关系。”廖宗泽掐灭了烟头。
“也是。”余则成把那张纸收回文件夹里,顺手拍了拍文件夹上的灰,“那我先回去写报告了。廖队长……”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弯腰看着地上。
“你的打火机掉了。”
廖宗泽低头一看……地上确实有个东西。但那不是他的打火机,是一个铜壳的小火机头,锈得发绿。
就在廖宗泽弯腰去看那个“打火机”的两秒钟里……
余则成的右手从烟盒底部抠出了那块火漆蜡。
他的左手同时伸向廖宗泽的腰带。钥匙扣挂在皮带右侧的金属环上,三把钥匙并排垂着。最长的那一把……甲级密匙……他的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了它的齿面。
火漆蜡压上去。
他的大拇指用力按了一下……蜡面上瞬间压出了完整的齿痕。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廖宗泽直起腰来,手里拿着那个铜壳火机头,翻了翻:“这不是我的。”
“哦?那可能是值夜班的人丢的。”余则成已经收回了双手,右手自然地插在裤兜里……火漆蜡稳稳地攥在掌心里。他的表情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那就不打扰了。晚安,廖队长。”
他转身走向走廊。
背后,廖宗泽把那个铜壳火机头随手扔出了窗外。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腰带上的钥匙被碰过……因为那一秒钟里,他的注意力全在地上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上。
余则成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他把火漆蜡从口袋里取出来,凑到台灯底下。
齿痕。五个齿位。清晰锐利。每一个齿的轮廓都像刀刻出来的一样分明……火漆蜡的硬度和精度果然远超肥皂泥。
第四个齿位:一点五毫米。
他上次判断的一点二毫米,偏浅了零点三毫米。难怪弹子顶不到位。
……
第二天一早。
余则成以“修理办公室门锁”为由,填了一张后勤报修单,走进了保密局大楼后院的维修车间。
车间不大,约莫二三十平方米。一台老式台钳固定在工作台右侧,旁边是一排挂在墙上的工具……板手、钳子、锉刀、螺丝刀,大小不一。工作台上摊着几个拆开的门锁零件,有个水龙头在角落里一滴一滴地漏水。
维修班班长老韩不在。余则成问了一下隔壁的勤务兵,说老韩吃早饭去了,要半个小时才回来。
半个小时。够了。
余则成把门虚掩上,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精密三角锉刀和一把平锉。他从口袋里掏出新的黄铜坯料钥匙和那块火漆蜡,在台钳上夹好坯料,开始磨。
这一次他磨得比在家里更快、更准。台钳的固定力远超膝盖和桌腿的土法子,锉刀咬合金属的角度可以精确控制。
第一齿:一点五毫米。锉。比对。过。
第二齿:零点八毫米。锉。比对。过。
第三齿:一点三毫米。锉。比对。过。
第四齿……他这回格外小心,锉一下就停下来量一次。一点五毫米。不多不少。
第五齿:一点三毫米。和第三齿一样。
五个齿位全部磨完。他举起钥匙对着窗户的光线检查……齿面光滑、角度精确,和火漆蜡上的齿痕严丝合缝。
就在他准备从台钳上取下钥匙的时候……
门响了。
老韩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嘴里嚼着半个馒头。
“哟,余处长?”老韩愣了一下,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您怎么在这儿?”
余则成的手飞快地往台钳底部一塞……钥匙坯料滑进了台钳底座和工作台面之间的缝隙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只剩下一把平锉。
“我那个办公室的抽屉锁坏了,等你等不来,就自己动手了。”余则成拿起工作台上一个拆散的旧门锁晃了晃,“老韩,你这锉刀不错,比外面铺子里买的好使。”
“那当然。”老韩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馒头渣从嘴角掉在衣襟上也没顾得上擦,“这可是日本货,大正年间的三菱精工锉。跟着我十几年了,你看这纹路……”
他拿起另一把锉刀,凑到余则成跟前比划:“你摸摸,这齿口,比国产货细了至少三个号。当年南京金陵兵工厂,我师傅就用这种锉。”
“你师傅是金陵兵工厂的?”余则成顺着话头问。
“可不是嘛。”老韩来了精神,嚼馒头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我十六岁进厂学徒,师傅姓孙,兵工署的八级技师。那老头脾气臭,学徒锉错一刀他就拿烟杆敲你手背。不过手艺是真好……一块毛坯铁,他能锉出比纸还薄的簧片来。”
余则成一边附和他聊天,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台钳的方向。
“后来呢?”
“后来日本人炸了。”老韩的语气淡了下来,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三七年冬天,厂子搬去重庆。我师傅不肯走,说机器搬不完他就不走。最后一批设备还没装船,日本人的飞机就来了。师傅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里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
余则成耐心地听完每一个字。他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唏嘘,但脑子里一直在算时间……老韩什么时候走。
“老韩,改天请你喝酒。我先走了,报告还没写完。”
“好嘞,余处长您忙。”
余则成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对了,这把锉刀我先借两天,回头还你。”
“您拿去用就是。”
余则成拿走锉刀……当然,他真正要拿的东西已经在出门前弯腰系鞋带的那两秒钟里,从台钳缝隙中抠了出来。
……
走廊。
余则成拿着那把磨好的钥匙,在走廊尽头站了十秒钟。
走廊尽头的墙上嵌着一个红色的消防栓箱。铸铁箱体,玻璃面板碎了一块,里面盘着一段老旧的帆布水带。水带底下有一个大约十厘米见方的暗格……那是消防栓阀门壳体和箱底之间的缝隙,从正面根本看不到。
他把钥匙用油纸包好,塞进了这个暗格。
从今天开始,这个消防栓箱就是他在保密局大楼里的第二个秘密据点。第一个是地下二层那台废弃通风机里的马达线圈槽……振荡器还安静地躺在里面。
一个据点放零件。一个据点放钥匙。彼此不关联,单独被发现都无法构成完整证据链。
他走回办公室,坐在桌前。
桌上的日历翻到了新的一页。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颗粒。
钥匙磨好了。
档案室的门在等着他。但仅有钥匙还不够……电台的核心零件散落在家中和大楼的各个角落里。振荡器在地下室。铜线圈、电阻、电容还在家里书桌的抽屉里。天线需要一根至少一米二长的金属杆。
这些东西,都要一件一件地带进这座每天过安检的大楼。
他看着窗外保密局大门口那道银色的金属探测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每一件零件过那道门,都是一次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