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溶洞驻地各项事务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留守的排长接过后方指挥重任,伤员转移、武夷山探路等计划照常推进。师长与陈阳带上五名精干战士,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离开藏身的山林,沿着雩山山脉崎岖难行的山道朝赣县方向行进。
山林之中夜风微凉,树枝的阴影在地面来回晃动。一行人不敢点燃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辨别方向,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尽量放轻脚步,避免发出声响引来敌军巡逻队。一路上大家轮流警戒,时刻留意山道两旁的动静,每走到开阔路口便先停下探查一番,确认安全之后方才继续前行。漫长的山路消耗着众人的体力,没有人敢停下长久休息,只是短暂休整片刻便再度赶路。
一行人在密林间连夜赶路,直至凌晨,天边泛起一丝微弱鱼肚白,才抵达赣县外围的山区。眼下整片区域敌情凶险,山下各个乡镇都布有保安团的岗哨,众人不敢贸然下山进入村镇,只能循着记忆当中留存的旧联络点一处一处查找。接连两处据点都早已人去屋空,房屋破败冷清,周遭不见半分人气,很明显地下党组织早已被迫转移。
接连扑空,队伍之中的气氛不由得沉重起来。战士们低声交谈,心中都隐隐生出担忧,担心此行一无所获。陈阳一边警惕地观察山下村庄的动静,一边暗自揣测对方大概率已经转移,若是再找不到新的线索,此行恐怕就要无功而返。
就在这时,随行的交通员匆匆穿过树林快步赶来,脸上带着一丝欣喜,低声向二人汇报,自己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之上,发现了一处隐秘的联络标记。标记是地下党之间约定好的暗号,指向一处全新的接头地点。
“走,去新据点看看。”师长当即说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众人循着暗号留下的线索,在山林之中绕了几段隐蔽小路,不多时便抵达目的地。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村寨,约莫几十户人家,村子背靠大山,前方只有一条狭窄山道进出,位置十分隐蔽。师长心急想要直接进村,却被陈阳伸手一把拦下。
“师长,安全第一。你带着同志们在村外原地等候,我和交通员先进去探查虚实。若是遭遇敌人埋伏,你们也能够及时脱身,不必被一并困住。”
师长略一思索,深知贸然全队进村风险太高,便点头应允:“务必小心行事,一旦察觉到危险立刻撤退,不要硬拼。”
陈阳握紧腰间的盒子炮,子弹早已上膛,他与交通员压低身形,借着路边灌木的掩护小心翼翼靠近村寨,缓步走向标记指向的那一间民宅。两人在屋外墙角隐蔽观察许久,来回扫视街巷,确认四周没有敌军岗哨、也无异样动静,才走上前去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屋内立刻传来一道十分警惕的问话声:“谁啊?”
“老表您好,我们是山里下来的红军,前来寻找组织。”陈阳压低声音回应。
房门后的人戒备之心丝毫没有放下:“什么红军,我们不清楚,你们去别处问问吧。”说完之后便再没有声响,摆明了不愿开门。
陈阳心中了然,如今叛徒横行、敌军又时常假扮红军设下圈套诱捕地下同志,基层工作人员早已不敢轻易相信外来之人。他继续耐心隔着门板解释:“我们确实是独立师的队伍,师长的爱人就在赣县负责组织工作。如今我们彻底和外界断了联系,万般无奈之下,才破例前来求助。”
话音落下,屋内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
“你们当真是独立师的人?”
陈阳一听便立刻辨出,这正是师长的爱人。他连忙应声:“嫂子,是我,陈阳!我们此前见过面的。”
屋内的妇人听出了熟悉的声音,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缓缓拉开房门,谨慎地朝外扫视一圈,确认外面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将二人迎了进去,迅速关上房门。
“没想到会是你们,怎么一路辗转到了这里?”师长爱人问道,眼神之中满是惊讶。
“县委一众同志夜里在此开会,天色太晚便暂时留宿,这里是我们的秘密据点,相对安全。”她接着说道。
陈阳简略讲述了队伍从四都突围、一路转战至此的艰难经历,也说明了发现旧联络点的转移标记、一路寻来的缘由。随后他示意交通员:“快去村口通知师长,这边一切安全,让他们进来。”
“师长也一同来了?”妇人眼中闪过惊喜之色,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笑意。
没过多久,师长带着其余战士走进村寨。阔别多日,夫妻二人终于再次相见,一路积压的担忧与思念在此刻涌上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紧紧相拥在一起。
陈阳则带着随行战士,连同赣县县委的几名工作人员转到一旁小屋,彼此互通近况,交流当下各地的敌情与斗争形势。众人交换了山下保安团布防、叛徒活动的情报,也说起了苏区留守群众所承受的巨大压力。
片刻后,师长夫妇也走了进来,众人临时召开一场简短的秘密会议,敲定了往后两地往来的专职交通员、全新的接头暗号以及物资传递路线,确保日后两边联络顺畅。安排妥当后,其余工作人员各司其职离开小屋,屋内只余下师长夫妻、陈阳三人。
这时师长爱人面露忧色,缓缓开口说道:“如今你们队伍条件稍有好转,能不能把大哥的孩子一并带走?这孩子年纪尚幼,眼下寄养在亲戚家中,处境实在凶险。一旦身份暴露,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阳心中清楚过往的历史,师长牺牲以后,孩子流落民间从此杳无音信,多年后嫂子返乡寻亲也不幸遭遇意外。为了让孩子躲过这场劫难,他当即点头表示赞同。
师长沉吟片刻,想到亲人随时有可能遭遇毒手,也下定了决心:“带走吧。哪怕之后到了福建地界,再托付给可靠老乡照料,也远比留在这儿安稳。”
事情就此定板,嫂子立刻安排人手前去接孩子,陈阳则走出屋外,重新布置外围警戒岗哨,特意给二人留出一段独处的时间。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外出的交通员抱着一个孩童折返回来。小家伙一见到师长,立刻脆生生喊了声“三叔”。师长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孩子搂入怀中,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疼爱,大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顶。
“天快亮了,敌军巡查会愈发严密,你们必须尽快动身返程,万万不可在此久留。”嫂子连忙催促,脸上满是担忧。
师长依依不舍和爱人道别,随后带着众人踏上归途。一行人顺着来时的山林小路慢慢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茂密的山林深处。妇人伫立在村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许久之后才转身回了村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