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青花瓷碗脱手坠地,砸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浓黑的汤药四下飞溅,几滴溅在西门庆那身暗花蜀锦上,瞬间烧穿了布料。更多的药汁顺着木板缝隙流淌,原本积满陈年老垢的松木地板,竟发出“嗞啦”的刺耳声响,翻滚起一阵阵刺鼻的白烟。
木板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凹坑,冒着令人作呕的腥苦味。
武大郎坐在拔步床沿,双手还死死抓着那顶绿色安全帽的边缘。他盯着地上那滩冒泡的毒水,眼底最后那一丝侥幸,就像寒风里的残烛,被彻底掐灭了。
他没哭,也没闹。只是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十根短粗的手指抠进塑料帽壳的缝隙里,指甲缝渗出了暗红的血。老实人把心掏出来给人踩,最后换来的是一碗穿肠烂肚的砒霜。
潘金莲的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像死狗一样躺在门槛上的西门大官人,再看看站在屋中央、手里拎着根黑铁棍子的楚河,脸色瞬间惨白。
但能在阳谷县混得风生水起的女人,绝不是省油的灯。
短暂的惊恐过后,她的眼珠子飞快转动。她伸手拨乱了鬓角的碎发,又将葱绿裙摆往上提了提,露出大半截白皙的小腿,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汽。
“这位壮士……”她夹着嗓子,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跌跌撞撞地朝楚河扑过去。
“都是西门庆这恶霸逼我的!奴家一个弱女子,若是不从,他便要杀我全家。壮士救奴家出火海,奴家愿以身相许,为奴为婢伺候壮士一辈子……”
她哭得梨花带雨,带着一股子廉价劣质的脂粉香气,直往楚河怀里钻。那双涂着凤仙花汁的柔弱小手,眼看着就要攀上楚河的胳膊。
楚河往后退了半步,嫌恶地皱起眉头,像躲避沾着苍蝇的臭肉。
“收起你那套戏班子的做派。”楚河在鼻子前扇了扇,“脂粉味混着砒霜味,呛人。”
潘金莲扑了个空,踉跄着稳住身子。她咬碎了银牙,抬头看着楚河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这年轻人的眼神,比县衙大堂上的铡刀还要冷。
“壮士当真不信奴家?”她还不死心,扯着衣角,做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凄美模样。
楚河没搭理她,反手把甩棍插回后腰,伸手探进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里。
一阵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后,楚河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长方体物件。
这玩意儿四四方方,外壳是劣质的硬塑料,边角磕破了几个大洞,露着里头错综复杂的红绿电线。正面还贴着一张被撕了一半的防水贴纸,隐约能看出是个跳扇子舞的老太太。
这是他昨晚在夜市口的垃圾堆里,花两块钱从拾荒大爷手里收来的大功率广场舞蓝牙音箱。
潘金莲盯着那个丑陋的黑盒子,吓得往后缩了缩。她以为那是楚河用来杀人灭口的暗器,或是会喷吐毒火的机关匣子。
楚河把音箱往满是灰尘的八仙桌上重重一顿。
食指准确地按在顶部那个被磨得掉漆的电源键上。
“叮咚——蓝牙模式已就绪,正在等待连接。”
一口标准的现代女声,带着电子合成器特有的金属颤音,在寂静的阁楼里突兀地响起。
潘金莲头皮一炸,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这黑盒子里,竟然封印着一个女鬼的魂魄!能把鬼魂装在盒子里驱使,这年轻人莫非是地府的判官?
还没等她回过神,楚河掏出兜里的破手机,连上蓝牙,指尖在屏幕上滑拉了两下,直接把媒体音量拉到了百分之百。
“今天这出戏,缺个背景音乐。”楚河按下了播放键。
下一秒。
“大河向东流啊!!!”
刘欢老师那粗犷、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嗓音,裹挟着最高档位的劣质重低音轰炸,犹如一颗在密闭空间里引爆的声波炸弹。
高达一百二十分贝的恐怖音量,直接掀翻了武家阁楼的屋顶。
墙皮上的陈年积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桌子上的缺口粗瓷碗跟着节拍疯狂跳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连窗外的几只麻雀,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仙家雷音”震得从树枝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音箱劣质的低音炮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但这并不妨碍那股直击灵魂的豪迈之气,化作实质性的音波,死死按着潘金莲的脑袋往地上砸。
潘金莲哪见过这种阵仗。她死死捂着耳朵,感觉自己的心肺都要被这震天动地的雷音撕碎了,连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那鼓点一起震颤。
“神仙爷爷饶命!判官老爷饶命啊!”
她彻底崩溃了,额头疯狂地撞击着残破的木地板,磕得鲜血直流。
“是我!是我贪图西门庆的钱财,是我在他指使下给大郎熬的毒药!王婆也脱不了干系!我招了!我全都招了!求雷公爷爷收了神通吧!”
她在地上缩成一团,屎尿齐流,劣质脂粉混着眼泪糊了一脸,再也没有半点风情万种的模样。
楚河看着地上那摊烂泥,关掉了手机音乐。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潘金莲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架的咯咯声,在空气里来回游荡。
“武大。”楚河转过头,看向坐在床沿的武植。
武大郎头顶绿色安全帽,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没有看地上求饶的潘金莲,也没有看倒在血泊里的西门庆。他拖着短小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到八仙桌前。
他从桌子抽屉里摸出半截快秃了的毛笔,蘸了蘸旁边的一碟黑墨。
老实人的手再也没有抖。他扯过一张泛黄的粗纸,咬着牙,一笔一划,重重地写下休书。
“武植今日,与潘氏恩断义绝。生死,各安天命。”
他把那张沾着墨迹的纸,用力砸在潘金莲的脸上。随后转过身,对着楚河,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不为别的,就为楚河帮他保住了最后一点做男人的骨气。
楚河受了这三个头,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炊饼秘方。
“拿着这休书,带着你兄弟去外地谋生吧。阳谷县的水,太脏了。”
说完,楚河没有再看屋里的乱象,转身大步跨入了那道凭空亮起的幽蓝光门。
失重感褪去。
脚底重新踩实,闷热的空气包裹上来。
楚河站在自家的废品站里,把那个破烂的广场舞音箱随手扔回废铁堆。夕阳的余晖越过生锈的铁门,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咕噜噜——”
忙活了一下午,一顿胖揍加两趟跨界跑腿,楚河的肚子发出不争气的抗议声。
他正琢磨着晚上去哪家大排档凑合一顿,一阵焦糊味顺着铁皮围墙的缝隙飘了过来。味道很浓厚,带着点面粉烤焦的烟火气,是从隔壁苏家包子铺的方向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