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胡同,雨小了一些。
还没到院门,就看见他妈打着伞站在门口,应该等了有一会了。
“妈,你咋知道我今天出来?”
“人家分局的人今天早上,上门告诉我了,说今天放了,我就一直站这等你呢。”
他妈走上前来,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还行,没咋瘦。”
“我一点没瘦,人家也管饭,还挺好吃。”
“再好吃能有家里饭好吃啊?走吧,进屋,给你下点手擀面,卧几个鸡蛋。”
进了堂屋,他爸正坐在桌子边抽烟,见人进来,赶紧把烟踩灭了。
“出来了,在里面没有人为难你吧?”
“没有,对我都挺客气的,就问了我几天的话,天天问,我都答得都快背下来了。”
“进去就好好配合别人工作,别多嘴,咋样饿不饿?”
“还行,在里面我还吃了顿早饭出来的呢,稍微有一点饿。”
“叫你妈给你擀点面条去,我把姜汤给你冲上,淋这一身雨,别回头发烧了。”
他爸进了厨房烧水冲姜汤,张扬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
他妈进厨房把面条已经擀上了,他爸正烧水熬着姜汤,厨房里老两口一个烧水一个擀面,隔着门还能拌嘴。
“让你少放点油,好几天没看着荤腥,你这一下子放进那半碗油,肠胃能受得了吗?”
“哪有半碗?我就舀了一勺,哪能长时间不见荤腥啊?”
“你那勺多大你不知道啊?”
面条端上来,一共卧了三个鸡蛋,上面还有一把葱花。
张扬埋头就开吃,他妈在边上看着,看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说你那个钱是赃款,罚了多少?”
“还没罚呢,还没调查结束呢。等调查结束了,得退回去,七万。”
“七万,那钱你花没花,你兜里钱够吗?”
“这个您放心,七万我一分没动,早存起来了。”
“那就正常退吧,咱家三代清白,不能让一块玉带给毁了。”
“行,明天我就退去。”
“还有就是你那个姓陈的大哥,往后就别交往了,把兄弟往局子里带的大哥,那能叫大哥吗?那不坑人呢吗?”
“妈,他人挺好,也是让人当枪使了,况且他进去之前还知道给我写封信提醒我呢。”
“当枪使也不是啥好枪。”
他爸从厨房出来,把姜汤放在桌子上:“行了,孩子搁这吃饭呢,让孩子好好吃会吧,往后做买卖留点神就行了。”
张扬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这一口是真暖胃,把凉气驱散了个干干净净。
“爸,明天退钱,要不你陪我去吧。”
“我去干什么?我又不认得分局的门朝哪开,你自己去,啥事整明白点,留点心眼就行。”
“行,你要不乐意去,那我就自己去了。”
吃完饭后,张扬回了屋,躺在床上,听着外边的雨声。
这是这几天他睡得最好的一晚。
第二天一早,张扬去储蓄所把钱取了出来,用报纸裹上捆好,捆着的绳都打了个死结。
经办的公安是个老民警,张扬把钱放在桌子上,一层一层解开,分文不差。
拿过去数了两遍,抬头看了他一眼:“行了,数没错,我给你开个收条,你自己看看明白了签个字。”
张扬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后签了字,把收条拿了回来。
出了分局,天放晴了,张扬骑着二八大杠,无债一身轻。
一路骑到了唐家,哨兵在门口站岗,查了一下来路,放行。
开门的是唐晓静,好像刚睡醒一样,头发上还别着两个卷发筒。
“呦,来了,挺准时啊。”
“我说,您这造型是专门迎接我的专属啊?”
“我迎接你干什么,快进去吧,我爷爷在书房等你呢。”
书房里,老爷子腰板笔直坐在太师椅上,八仙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盘。
“坐吧。”
老爷子指了指盘子:“客气的话咱俩也不说了,看看这个盘子。”
张扬凑过去。
[青花缠枝莲纹盘。]
[年代:民国仿宣德赝品,做旧完整。]
[参考价格:五到十元。]
“老爷子,你这盘子花多少钱买的?”
“八毛,多少钱你不用管,你就说这个东西吧。”
“这个我能说吗?”
“说吧,这也不是别人送我的。”
“民国仿品,不过仿得还算用心,再加上钱也不算多,就当买了个摆设了,不冤。”
屋里安静了一会。
“接着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两处,头一个底足这圈火石红,太齐了,跟描的边似的,第二点就是画工,也是一样的问题,太顺了,一点停顿都没有。”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就在张扬以为要撵他走的时候。
老爷子突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小子,我这屋进来了很多人,每个人我都让他们看,但是他们全说这是真的,你说他们能看出来吗?”
“这个我不好说。”
“不用你说,我知道,其实我是在考验你,我这屋里攒了几十年的东西,没人敢跟我说真话,你以后每个礼拜二过来,你帮我看看货,假的全给我扔出去。”
“老爷子,你这还能有假货?”
“我这咋就不能有呢?有我自己买的,也有他们送的,肯定有点参差不齐的东西。”
“行,老爷子,下礼拜二见。”
“晓静,过来一趟,把张扬给送出去。”
唐晓静走进屋来,领着张扬一直送到门口。
“我说,以后你收货的时候注意点,不光要注意货,钱也要注意,你要再被关进去,我可就不能捞你了。”
“没问题,吃一堑长一智,下回谁能骗了我呀,回去吧,这外头挺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