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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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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约被砸进瓮里的第三日,霜汛的消息,到了大梁。

传信的是巽风楼的一个伙计。他连夜从洛口方向赶回来,满身泥水,进了门就跪倒:"公子,洛水涨了。昨夜霜汛的水头下来,淹了渡口三丈。水关的人说,第五道闸,开始渗水了——闸门缝里,已经往外冒泥浆。"他喘了口气,"有人下水摸过,闸底的石槽,被水泡软了,闸门已经在晃。"

公孙烈道:"你亲眼见的?"伙计道:"小的在渡口住了两夜。头一夜,水还只到腿肚子;第二夜,水已经没过了拴船的桩子。水关的守卒拿长竿探闸底,捞上来一把黑绿色的青苔——是深水底的货。"他道,"水关的人说,这水,不是秋汛的水。秋天的水浑,这水清得很——是上游源头结了冰,冰化了的头道水。霜汛,是真来了。"

李旦放下茶碗,道:"五日,够我从大梁到洛口打个来回。"他转向公孙烈,"只是这大会——"

公孙烈霍然起身:"第五道闸要开了?"

"撑不了几日。"伙计道,"水关的人说,最多三日,水头一顶,闸就保不住了。"

公孙烈转头,望着李旦:"你想回去?"

"回。"李旦道,"瓮从闸里漂出来的日子,没几天了。我不回去,那瓮漂到谁手里,都说不清。"

公孙烈沉默了一瞬,道:"我跟你走。"

"你走?"李旦道,"你是赵国的人,大会明日还能打一轮——你走了,赵国的面子呢?"

"赵国的面子,比不过赵国的命。"公孙烈道,"这大会,是咸阳的局;洛口那口闸,也是咸阳的局。我公孙烈认了这趟浑水,就不怕趟到底。"他望着李旦,"再说了,我约你来大梁,是要和你好好打一场——这场没打完,你怎么能走?"

"那就打完。"李旦道,"今夜出城,明早到洛口。到了洛口,你我再打。"

公孙烈一怔,随即大笑:"好!到了洛口,你我再打!"

临行前,李旦回客房把随身东西理了一遍。短剑,火镰,一片瓮底——《洛下观火录》搁在案头,他没有带,只翻到第七页,在"愿为执心之人,不为执火之人"下添了一行小字:"执心之人,先认路。"他吹灭油灯,把瓮底贴身放好,推门出去。巽风楼檐下那盏画着水纹的暗灯,还挂着,仍旧没点。

当夜,两人带章珩,三骑出了大梁城。

城门已关,公孙烈亮了一面赵国腰牌,守卒才放行。三骑出了城,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城头上,一盏灯笼在身后晃了晃——像是有人在城楼上,目送他们走远。

秋夜的官道,月光如水。三匹马跑得不快——李旦没让快跑。他在等一样东西。

章珩不解:"执牛耳者,霜汛的水头不等人,咱们为何不快马加鞭?"

"快马加鞭,人累马乏。"李旦道,"到洛口不是靠赶,是靠到得妥当。这一路三十里官道,两旁都是林子——要拦的人,早就在林子里等着了。"

公孙烈接口道:"他说得对。急行军最怕半路被人咬住。咱们慢慢走,让该来的人,先露出来。"他拍了拍马鞍上挂的枪囊,"露一个,打一个。"

果然,出城三十里,官道边的树林里,忽然闪出几条黑影,拦在路前。

当先一人,戴着斗笠,虎口有一道旧疤——正是那日在会武台下,和卖纸鸢的老头碰头的皂衣人。

"李公子,"那人道,"留步。"

"你是咸阳的人?"李旦勒住马。

"我是谁的人,公子不必知道。"那人道,"我只替上头带一句话:'公子手里的瓮底,若是交出来,上头既往不咎;若不交——'"

"不交,怎么样?"

"不交,"那人道,"公子就到不了洛口。"

李旦笑了笑。他没有答话,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章珩,一步一步,朝那几人走过去。

"李公子,"那人退了一步,"你莫要逼我们。"

"我不逼你们。"李旦道,"是你们在逼我。"他站定,抬头,望着那人,"我且问你们一句:火字号收关那天,跟着马车进相府的七个人——你们是第几个?"

那人的身形,微微一僵。

李旦不等他答话,忽然欺身而上。那人急退,从腰里抽出一柄短刀,横在身前。可他快,李旦更快——李旦的指尖,已经搭上了他的刀背,一拨,一引,那刀便脱了手,打着旋儿飞进路边的草丛。

树林里,几条黑影同时动了。

李旦没有回头。他左手接住飞回来的短刀,反手一掷,刀尖钉在最先扑上来那人的脚前,入地三寸,刀柄嗡嗡地颤。那人硬生生刹住脚步,低头看着脚前那柄颤巍巍的刀,额上沁出冷汗。

"火字号的人,走路脚跟先着地;拔刀的习惯,在下也见过。"李旦道,"你们这一路,一共六个人,拦得住我么?"

戴着斗笠的那人,沉默了很久。

"公子,"他终于开口,"我拦不住你。可我要奉劝你一句——洛口那口闸,不是只等着瓮漂出来。闸开之日,水头最大那夜,洛水两岸的渡口,都会封渡。你赶得回去,赶得及么?"

"赶得及。"李旦道,"我骑的是公孙烈的马,走的是官道。你们要传的这句话,我记住了。"他翻身上马,回头,一字一句道,"也请你替我给上头带句话:'洛口的水,漂得动一只空瓮;可漂不动一个人。'"

他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箭一般冲了出去。章珩和公孙烈紧随其后,三骑踏着月光,一路向东。

跑出数里,公孙烈忽然勒马回头,望向身后那片树林——林中静悄悄的,没有追兵,只有月光洒在树梢上,白得发亮。"怪了,"他道,"他们就拦这一回?"

"他们本来就没打算真拦。"李旦道,"他们要的,是让我知道——咸阳已经盯上洛口了。"

"那你还去?"

"去。"李旦道,"越是这样,我越要去。他们越拦,越说明闸里那只瓮,是真的。"

三人不再说话,打马续行。月已西斜,官道在荒野里分岔,一条向南,一条向东——正奔洛口。又行了一段,李旦忽然勒马,指着前方道:"你们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光——那是河面的反光。洛水到了。

公孙烈道:"还有多远?"

"三十里。"李旦道,"天亮前,能到。"

他抖了抖缰绳,枣红马又跑起来。河光越来越近,水气里能闻到一股腥味——大河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天色微明,三骑涉过浅滩,上了洛口的高岸。水已经漫过渡口的石阶,茶棚只剩半截露出水面——老丈的茶棚,被水淹了。拴船的柳树,只剩一个树冠,孤零零浮在水上。李旦立在岸上,望着水关。第五道闸的闸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闸缝里渗着一条细细的水线。

"闸还没开。"他低声道,"可快了。"

官道上,那戴着斗笠的人站在原地,望着三骑远去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他身后,一个黑影低声道:"就这么放他走?"

"放。"那人道,"上头要的,本来就不是他。"他弯腰,从草丛里拾起那柄短刀,在月色下端详着,"上头要的,是让他把那只瓮底,带回洛阳去。"

"带回洛阳?"

"对。"那人道,"瓮瓷碎了,可也不是只有一只瓮。你等着瞧吧——霜汛那一夜,漂出来的,不会是老丈那只空瓮,也不会是白墟子砸碎的那只。上头的新瓮,早就在闸孔里等着了。他李旦带回去的瓮底,正好配得上那只新瓮——合纵的盟约,终归要落进咸阳的瓮里。"

夜色里,官道尽头,三骑的影子已经融进了月光。洛口的方向,隐隐传来大河的汛音,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口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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