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穹顶高二十米,钢梁交错,像一头巨兽的肋笼。吊车把艾克萨的残骸拖进来时,金属刮擦声在穹顶下滚动,像一串迟迟不肯落地的雷。履带碾过地面,留下暗红沙痕,混着机油,像给水泥敷上一条溃烂的绷带。
沈流蹲在残骸胸口,手持焊枪,火花溅在他脸上,映出冷白轮廓。法尔斯站在旁边,看他把无人机的信号模块整块切下,又重新焊进一台更小的四旋翼里。
“好了。”沈流合上舱盖,把遥控器抛给阿箕,“往东飞五十公里,设自动返航,沿途丢三颗诱饵弹。他们会以为我们往环星站逃。”
阿箕点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无人机嗡鸣升空,像一只逃命的银色甲虫,消失在闸门外的风沙里。
仓库最深处,用集装箱码出一圈墙。圈里铺着捡来的保温毯,中间摆着那台12米高的机体——熊豹。
它跪坐在那里,背脊弓起,肩甲隆成肌肉轮廓,灰黑涂装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锈迹。右臂外侧印着纯黑的“44”,像被烙铁烫上去的死亡编号。驾驶舱嵌在胸腔,舱门半掩,里面躺着一具干尸:皮肤紧裹颧骨,嘴唇后缩,露出恒久不变的齿列微笑,仿佛死亡对他而言只是个冷笑话。
沈流跳上支架,手动拉开舱门。咔哒一声,舱内灯竟亮起,冷白光照在尸体脸上,像给骷髅涂了层蜡。
“反零能式驱动炉。”沈流解释,声音低而平,“启动后十五分钟,炉心会把驾驶员脑波抽干,换成燃料。他——”他指了指干尸,“叫罗南·凯奇,火星陆战旅上尉,三年前失踪。官方记录:逃兵。实际记录:自愿当小白鼠。”
法尔斯仰头,看驾驶座头盔内壁布满细小裂纹,像蛛网包裹住一颗曾会思考的种子。
“能修?”他问。
沈流咬了口巧克力棒,嚼得咯吱响,“修熊豹?不用修,炉心还热,只是缺个敢死鬼。”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万影身上。
万影站在阴影里,背脊笔直,眼神像两口封了盖的井。他穿一件旧矿工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却干净得不见尘土。
沈流跳下支架,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你对死亡有觉悟吗?”
万影抬眼,先看法尔斯,再看法尔斯腰侧那把只剩三发子弹的电能枪,最后看沈流。
“我只听法尔斯的。”他说,声音像沙粒滑过铁片,“他说的,都是对的。”
沈流挑眉,似乎想笑,却先一步被远方爆炸声打断。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跳上投影幕:三架艾尔顿装甲出现在最东边的盐碱地,像三只长腿蜘蛛,每条腿末端都嵌着反扭关节,背驮一门锥形炮。追兵两架,被追一架,炮口火光连闪,却要么打空,要么在目标装甲上擦出一片火花——那被追的机体外壳竟嵌满铆钉与钢刺,像把自身变成一座会走的邪神祭坛。
“钉子疯子。”沈流低骂,把遥控器拍进法尔斯手心,“保下驾驶舱里的人才,其余随它去。”
他转身奔向熊豹,边跑边扯开外套,露出里面贴身的感应背心。
挖矿机被重新发动,柴油机咳嗽般轰鸣。沈流跳上驾驶座,把操纵杆推到底,履带碾碎水泥,像一头醉象冲出闸门。钻头臂扬起,钨钢刃在月光下闪出寒芒。
“让开!”他通过外放吼。
众人四散。挖矿机直插战场,钻头对准追兵之一,猛刺——铛!金属撞击声刺耳,却只在艾尔顿腿甲上留下一道白痕。对方低头,炮口转向,等离子弹瞬间洞穿挖矿机肩甲,钢片四溅。沈流急转,履带甩出沙瀑,却仍被第二发击中驾驶室,玻璃炸裂,火舌卷出。
仓库内,熊豹突然动了。
没人看清是谁先爬上支架,也没人看清驾驶舱门何时合拢。只听“轰”一声,炉心点火,暗红光从胸腔缝隙透出,像巨兽苏醒的心跳。
法尔斯只觉脚下一震,抬头,见熊豹已屈膝、挺身、弹射——
12米高的钢铁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震得仓库铁门直接脱轨。它俯冲,右臂扬起,五指合并成刀,直插第一台追兵背脊。艾尔顿的腿关节反折,想转身,却迟了半秒——熊豹手刀贯入,再横向一撕,驾驶舱被整块剜出,血与电火花同时喷溅。
第二台追兵急抬炮口,却被熊豹左臂环住脖颈,一个熊抱——
“咔啦”金属断裂声像冰层炸裂。熊豹双臂收紧,艾尔顿的炮口被迫转向天空,最后一发等离子弹在云层下炸成苍白太阳。随后,整台机体被抱离地面,反关节腿疯狂踢蹬,却在钢铁胸膛里发出婴儿般无助的吱呀。熊豹猛然发力,头颅下压,膝顶上提——
轰!
艾尔顿胸腔被对折,驾驶舱玻璃碎成银雨,血从裂缝渗出,沿装甲沟壑淌下,滴在火星沙上,发出“嗤嗤”蒸发声。
战场瞬间死寂。
被追的那架“钉子疯子”停在一百米外,炮口低垂,像也被吓呆。熊豹缓缓站直,肩甲冒烟,炉心红光渐暗。驾驶舱门弹开,万影站在边缘,夜风吹起他额前碎发,脸色苍白,却平静得像刚睡醒。
法尔斯奔过去,声音卡在喉咙,变成嘶哑低吼:“万影!”
万影低头,看他,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抽搐。
“十五分钟,”他说,“还剩七分三十秒。”
然后他身体一晃,直直坠落。法尔斯冲上去,双臂接住,却被惯性带得跪地。万影轻得可怕,像一捆掏空骨头的稻草。
沈流从挖矿机残骸里爬出,半边脸被烟熏黑,嘴角仍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他走近,探指按在万影颈侧,眉心微蹙。
“脑波曲线平稳——他是例外。”他抬眼,看熊豹,“机体认主了,炉心愿意给他七分三十秒,也愿意给下一次。”
远处,“钉子疯子”终于动了,却不是进攻,而是缓缓放下炮口,背脊铆钉在月光下闪出冷冽的笑。驾驶舱门打开,一个女声通过外放传来,带着电流噪:
“债清了,谢了。”
随后,那台机体转身,长腿迈开,朝地平线走去,背影渐渐缩成一颗钉子,钉进夜色。
仓库内,众人围成圈,把万影放在保温毯上。他睁眼,瞳孔倒映穹顶灯,像两口封了盖的井,井底却亮起一点微光。
“法尔斯,”他轻声说,“我听见炉心在唱歌。”
法尔斯握住他手,那只手冰凉,却不再颤抖。
“唱什么?”
“三拍子。”万影嘴角勾起,像孩子背会了第一首诗,“咚——咚——咚——”
沈流站起身,把巧克力棒最后一截咬掉,包装纸揉成团,精准抛进远处垃圾桶。
“熊豹需要新名字。”他说。
法尔斯抬头,看那具12米高的钢铁尸体——不,现在它是活的,胸口余烬未灭,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恒星。
“叫‘七分三十秒’。”他答。
沈流挑眉,似乎想笑,却先一步转身,走向熊豹。他抬手,抚过那道黑色“44”,指腹沾了灰,像给死者合上眼帘。
“不,”他说,“我想叫剑齿更适合,臃肿的外甲似乎影响了他的发挥,还需要武器。”
万影在毯上侧头,看沈流背影,声音轻得像幻觉:
“我听见它说,愿意再借我十五分钟,无限次——只要我愿意付。”
法尔斯俯身,凝视着他,像兄弟,像父子,像两个在井底互相递火把的囚徒。
“下次,”他低语,“还是我去吧。”
穹顶外,风停了,沙粒缓缓落下,像一场无声的葬礼,也像一场无声的加冕。
剑齿跪坐在那里,胸口红光渐熄,却在最深处留下一点暗火,像给火星的夜,留一颗不肯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