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慌不忙，先整了整衣冠，而后从容拱手：
“帝江道友问得好。此事说来话长，贫道便长话短说。”
“实不相瞒，”
“贫道，虽未曾亲见盘古大神……”
“……却是混沌青莲的一脉余裔。”
四字出口，殿前的风，似都顿了一顿。
祝融率先一怔：“混沌青莲？哪一株混沌青莲？”
“开天之前，”林玄缓缓道，“混沌未判，先孕神根一株，名曰混沌青莲。彼时父神要开天，却无落脚处——是那株莲，从混沌深处把自家的根都拔了，托到父神脚下。”
“斧起斧落，每一斧重逾三千钧。莲承一斧，裂一分；承十斧，碎一瓣。天开完了，它也到了头，托举开天，却无开天功德钟于己身，因果反噬，崩在了大功告成的那一道光里。”
“崩解之前，青莲拼尽最后一丝余力，把周身本源，尽数灌进了最后一枚莲子。”
他抬手，指了指自家鼻梁，坦坦荡荡：
“贫道，便是那枚莲子。沉眠不知凡几个元会，醒来时天地已分，灵水凝谷，重凝道身，唤作十二品净世白莲。论血脉，青莲是贫道的老祖宗；论恩义，”
他整整衣袖，朝不周山主峰方向，长长一揖：
“驮着父神开天，碎的是自家的身，圆的是这一片天。这份大功大德，贫道想赖，也赖不掉。”
至于还有更重的一桩，他那一点神魂，开天之前曾被一只大手隔着混沌轻轻按过的事……
舌尖抵了抵，那话被他原样咽了回去。
盘古神念有言在前：天机，不可泄露。
再者，这话一旦出口，巫族这份泼天的热情，他今夜怕是接不住。
“混沌青莲……”祝融喃喃念了一遍，猛地一拍大腿，“殿里刻着呢！父神脚下踩着的，就是那朵！”
“口说无凭！”
共工一声吼，蒲扇大掌已经薅住林玄的手腕，指背一挑，逼出一滴莹白精血，悬在半空。
“滴血闻气，巫族的老规矩！”共工凑上去，鼻翼扇得像风箱，“是龙是虫，一闻便知！”
帝江抬手，虚空无声一折，将血珠摄至面前，屈指轻轻一弹。
血珠绽开，一缕气息无声无息荡了出去。
极淡，淡得几乎捉不住。
可偏偏苍茫得吓人——像混沌里劈出的头一线天光，又像头一柄兵器出炉时，那股滚烫的铁腥。
十二道粗重的呼吸，齐齐一滞。
共工喉结滚动；祝融眼中火苗蹿起三寸；连玄冥周身的寒雾，都凝得纹丝不动。
帝江收回手，一字一钉：
“有父神的斧气。”
殿前死寂三息。
轰！十二道巨影齐齐踏前，山根尘土跳了三跳。
“开天之前，父神在混沌里无处立足。斧无处落，脚无处踩。”帝江负手，声音沉沉滚开，“是青莲漂过混沌，驮住了第一斧，一路驮到天开，一路驮到身碎。它碎了，把本源给了娃，自家没留一星半点。”
他缓缓俯视林玄，目光如两座山压下，又缓缓收住：
“于巫族，这是擎天的大德；于父神，这是并肩的情分。你承它的血脉，又先敬父神——”
“自己人。”
四字落地，满场轰然！
“自家兄弟！”共工嗷的一嗓子，蒲扇大掌拍在林玄肩上，拍得他半边身子发麻，“走！盘古殿里，给青莲的娃留个座，喝酒去！！”
帝江袍袖一卷。
虚空如水面折了一折。
再落定时，风声已绝，十几道身影，已立在不周山腹一座大殿之中。
殿高千丈，四壁是不假雕凿的山骨，骨纹里金线隐隐，一明一暗，与山外罡风同频。
殿心，是从整块山骨里透雕出的一尊巨影，执斧巨人，昂首向天。
面目，不刻。
不是忘了，是不敢。父神真容，谁敢落刀？
而那巨影脚下，浮雕着半朵莲。
亿万年的烟熏火燎，莲瓣早腌成乌黑，唯斧痕处犹泛新金。
林玄一步步走近，脚步放得极轻。
他忽然明白，不周山威压何以天下无对，这满殿每一块砖，都砌在神明的脊梁骨里。
有诗为证：
一柱擎天万古雄，斧痕深处莲香浓。
昆仑纵唱正宗调，不抵山根酒一盅。
“夸父——！”
帝江落座只说得半句，共工已扯开嗓子炸雷般吼出去，“挑寨里最硬的玩意儿！给林玄兄弟接风！！”
“哎——！”夸父应得山响，石斧一背，人已蹿出殿门，跑得背影一颠一颠，快活得像刚领了年节糖的娃娃。
不过半日。
殿外大地闷雷般滚动，夸父独自拖回一头百丈凶兽，骨甲森然如披了一身出鞘的刀，断角的独角兀自滴着血沫。
身后犁出一条深沟，吼声比雷还亮：
“林玄兄弟！接风！！”
祝融跳下座，掌中真火腾地喷出，轰！
殿前天火冲起，整扇兽肉架上火去。
油脂滴落，滋啦炸响，肉香混着血气直撞殿顶，满壁金纹齐齐一亮。
巫族吃相，果然不做作。
大块撕肉，捧颅盛酒，兽骨嚼得咯吱作响，笑语如潮，热浪滚滚。
林玄含笑起身，袍袖一抖。
咚、咚、咚，十坛紫玉酿飞出，落地排成两列，泥封自碎，酒香横着撞出去，与满殿血腥狠狠打了个照面。
又一抖，玉盘托九枚玄阳果，金纹游走，热浪扑面。
“山野粗酿，封了几万年；谷中灵果，带三分火性。诸位道友，不成敬意。”他拱手，“祝融道友，这果子合该您多尝两枚。”
祝融早一把抓了三枚，连皮带核囫囵下肚，咔！
周身骨节爆响如炒豆，发梢火苗窜起半尺：
“好东西！！”
共工抱坛直灌，喉结滚了半刻，砰地墩坛抹嘴：“淡！比血酒淡，但香！再来！”
玄冥接碗，仰头一饮，绕体寒雾肉眼可见地散了一分。
她自己都怔了怔，面无表情把碗递出去：
“再一碗。”
后土浅浅抿了一口，眉眼弯弯：“好酒。”连夸父都蹭过来，端着碗郑重咂摸了半天，认真点评，“腿肚子，不抖的酒。”
满殿轰笑。
共工吃得兴起，一把搂过林玄脖颈，喷着酒气：“兄弟！你这白面里包的骨头，不知硬不硬，改日，空了，你我碰一碰！”
“好说，好说。”林玄笑着举碗，稳稳岔开。
祝融指着壁上那半朵乌黑浮雕，嗓门震落簌簌瓦灰：“这半朵莲刻了不知几万万年——今日可算盼来正头主家的娃！兄弟，满饮！！”
“满饮！！
酒过三巡，后土搁碗，温声开口：
“道友万载别过，巫族也换了些光景。如今十二部落，大小营寨四百余座，族人……”她眉目沉静，透着一点朴实无华的骄傲，“五十七万口。”
林玄执碗的手微微一顿。
五十七万。
血池造化，一滴本源精血，换一缕命本。
帝江那句“贵精不贵多”，他此刻算是咂摸出滋味了，这是拿祖宗本金，一滴一滴往外赔的营生，添一丁，亏一分。
他前世啃过的那些书页里，日后有一支族群，几千载便能翻着番铺满洪荒；妖族那边，一声旗号万族景从，人口滚雪球。
跟那两条路一比，巫族这添丁之道，慢得叫人心惊。
面上，他连眼皮都未多抬，端碗饮尽。
“诸位。”他放下碗，屈指敲了敲案沿，“贫道此来绕了段远路，顺眼看了眼东海。东王公既领男仙之首，又得蓬莱福地，庭也起了，旗也张了，请帖满天飞，要领洪荒仙道做一方共主。仙道这一半攥在他手里，诸位坐镇不周山自然不惧——只是风向变了，早思量一步，总好过中盘拍腿。”
共工拍案而起，石案应声四裂：“哪个东王公？！宰了便是！明日俺就去——”
“兄长息怒，万不可！”林玄一个箭步按住他手腕，连声劝阻，“其一，他那位子是道祖金口亲封，宰他，打的是道祖的脸！其二，巫族兵甲未整，今日动手，明日全洪荒的目光都钉在不周山，刀未开锋先惊了猎物，何苦？其三，他背后立着百余名紫霄宫出来的大能，杀一结百，这买卖亏到姥姥家！”
“烧了蓬莱也行！”祝融火发倒竖，火上浇油。
“够了。”
不重，也不响。后土抬眼，素白眸子平平横过去。
祝融三尺火苗噗地矮了半截；共工扬起的掌讪讪拧回，掉头抄起兽肋猛啃，权当没开口。
帝江缓缓放下酒碗，环视全殿，一字一字：
“都记下了。巫族的爪子，还不到亮的时候。谁背着部落主动生事，家法。”
“是！”满殿轰应。
“东王公的请帖，三日前便到了不周山。”后土这才缓声续道，“大典定在三万年后，蓬莱开庭，遍请紫霄宫听道过的诸位。”
“去看他作威作福？”祝融哼道。
“去。”帝江只吐一字，“看他的庭起得多高，仙装了多少，他那杆旗——能扛几年。”
后土转向林玄，温声道：“道友若得闲……”
“三万年之期，时候还早。”林玄含笑拱手，“贫道若腾得开，少不得也去蓬莱凑个热闹。”
“届时不弃，与巫族观礼之人同行？东海路远，同路有个照应。”
“多谢道友美意。”林玄放下碗，笑容不变，语气郑重三分，“只是贫道怀里还压着几张旧帖，账欠得久，得先去清一清。头一张……在昆仑山。”
殿中天火齐齐一矮。
玄冥寒雾无声涨回三尺；共工手中兽骨咔地攥裂；祝融火发根根直立。
“昆仑。”帝江两字冷如生铁砸案，“你与三清，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