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给你看的。”周振山在电话那头说。铁门被推动的闷响从背景里传过来。
“嗯。”陆沉把车夹进主路,“锁换两道,摄像头照北面那段塌口,别照门。”
“知道。”周振山顿了一下,“陆沉,你到底惹了谁?”
“不知道。”陆沉说,“所以先按知道的办。”
他挂了电话。方向盘上,左手掌心贴着那道旧疤,兜里那枚钥匙发着一层微热。只有他看得见的那块界面浮在眼前,字很细,一笔一画都很冷:饮用水储备四十一吨,缺口五十九吨,剩余十六天。
四十一吨,是他跑遍十一个点、压掉三十七万现金、搭进两辆旧货车换来的。剩下十六天,每天要进三点七吨。写在纸上不难看,落到地上,一天都不能断。
手机又响,是老曹。
“陆总,明天上午有个公开处置,区里挂的公告,应急储备水,轮换下来的,五十吨,塑封完好。”老曹声音客气,也急,“起拍不高。”
“消息哪来的?”
“公告我前天中午就刷到了。”老曹停了一下,“可我今天上午去看场地,门口已经有人转了两圈。”
陆沉把车靠边。
“几个人?”
“两个。一个瘦的说话,一个胖的记本子。”
他握着手机没出声。前天下午,城东那家民营医院的库房,也是这么一个瘦的一个胖的。看处置周期表,拍平面图,一张写着英文缩写、连电话都不留的名片。
“保证金多少?”
“八万,明天九点前必须到账。”
“打进去。”陆沉说,“你去,我不露面。”
第二天上午,区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三楼。走廊里站了七八个人,一半看热闹。老曹把号牌塞给他,嘴几乎不动:“第二排,穿浅色衬衫那个。”
陆沉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那人四十来岁,衬衫扣到第二颗,手腕上一只薄表,正翻处置清单,一页翻得很慢,像在核对什么。旁边站着的年轻人低头记东西,笔尖没停过。
主持人念完规则,报了底价,按吨计。
陆沉举牌。
浅色衬衫的人跟着举,眼睛不看他,只看那槌。
陆沉再举。
对方立刻跟上,没半秒迟疑。
第三轮之前,陆沉把笔帽盖上,在报价单背面写了两行。第一行是这批水的处置价,第二行是城西三个水站、两家桶装水厂能收的吨价。两行并排一放,多出来的差价,够他把缺口补上四分之一。
主持人的槌在桌上顿了一下。
陆沉又举了一次牌。只加一口,一口很轻的价。
浅色衬衫的人连清单都没合,抬手就跟。
陆沉把号牌放回桌上,站起来。
老曹在后面扯他袖口:“陆总,还没完。”
“完了。”陆沉说,“他不要水,他要我掏钱。”
他往外走,一步没停。老曹愣了半秒,抓起包追出来。
走廊尽头,那个记本子的年轻人堵在电梯口,先开的口:“陆先生,我们老板让我问一句,是不是资金不太方便?”
“不方便。”
年轻人像是没料到这句答得这么直,手里的笔转了一下。
“那我们可以让二十吨出来,按今天的价。”
“让二十吨给我。”陆沉看着他,“是想知道我卸在哪儿,用的谁的车,对吧?”
年轻人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回去告诉你老板。”陆沉摁下电梯键,“我记性好。”
电梯门合上,老曹才出声:“八万保证金两天后退,可你过桥那笔利息不等两天。”
“我知道。”陆沉说,“所以今天就得把钱花出去。”
车开出停车场,他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往外打。
城西那家桶装水厂下个月换线,旧桶退不掉,一个空桶加两块押金就能拉走,他包圆。城南三个社区水站货架上的临期水,按标价七折全吃,条件是当天清空,车他自己带。再往北那家倒闭的水厂,成套灌装线和一车没人要的桶装水,他让老曹先付定金锁死,货下周提。
一圈打完,他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数:一天六到八吨。
十六天,勉强够。前提是一天都不能断。
“慢。”老曹在副驾上算,“照这个速度,比冲标慢一半。”
“慢一半,钱还在。”陆沉把本子扣上,“今天那批水,他肯花两倍的价,不是非要那五十吨。他是想让我把现金全押在一个地方,押死。”
老曹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他要真是同行,图什么?”
“同行图货。”陆沉说,“他不图货。”
车停回旧厂门口,老曹下去开门。陆沉没动,从副驾座底下摸出那张名片。
前两天从医院抽屉底下带出来的,印着一家公司的英文缩写,没有电话,只有一行小字:现场预约,见货议价。背面两个字,笔迹很硬。
看过。
他把名片重新翻了一遍,又点亮手机,翻出今早在竞标席上随手拍的一张照片。那个年轻人低头记东西,本子摊在膝上,封皮背面贴着半张撕不掉的旧标签,一排字母加四位数字。
那串编号,他在城东那家民营医院库房的货架上见过。字体也一样,笔画压得很重,收尾往左顿。
他指尖压在名片背面那两个字上,压了两秒。
看过。
同一支笔写的。
陆沉把名片塞回兜里,拨出电话。
“老曹,城东那家民营医院,从明天起一天去一个人。不进门,就守在门口。谁进去,拍照,几点进几点出,记清楚。”
“行。”老曹在那头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问,“陆总,咱这是被人盯上了,还是咱盯上别人了?”
陆沉看着远处厂门口那道新换的锁,慢慢说:“从今天起,两边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有人在跟我抢同一样东西。”他发动车,“而且他比我早到。”
“城西那家水厂,空桶让人锁了。”老曹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下午刚签的意向,锁到月底,出价比我高两成。”
“他要桶吗?”
“不要。签的是优先锁仓,我们想拉,得他先放。”
陆沉把车停在路边,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月底,正好卡在他最紧的一段。对方不要货,只要让他慢。
“城北那家倒闭水厂呢?”
“定金我付了。”老曹顿住,“可刚才仓库的人打电话,说灌装线少一台电机。昨天还在。”
“他知道我明天提货。”
“那怎么办,线开不起来,那车桶装水就是死货。”
陆沉翻出本子,把一天六到八吨划掉,重新写。三行:空桶、货架、灌装。空桶被锁,灌装被拆,只剩货架。
“改。”他说,“城南三个水站今天起不签公司名,你找三个人,一人签一个点,现金当天结。城北的货先别动,电机我另找。”
“另找也得三天。”
“三天就三天。”
电话挂断前,老曹补了一句:“陆总,那个锁桶的女人走的时候问了一句,问我们是不是也在收水。”
陆沉没接这句,直接挂了。
他给周振山发去一条:查一张名片上的编号,字母加四位数字,别走网上。
半小时后,周振山回过来:那串号不是医院的采购号。三年前区里有一批赈灾调拨水,编号就是这个格式,经手人一栏被刮过,刮得很干净。
陆沉盯着那四个数字。医院货架上贴它,竞标席上有人抄它,名片背面压着同一支笔写下的“看过”。
一个三年前就该结掉的批号,现在还被人当通行证用。
他拨给老曹:“明天蹲医院的人加一个。别拍脸,先把进出车辆的车牌抄全。”
“抄车牌干什么?”
“看谁跟我同一天到过的地方,比我还多。”
那头安静了两秒,老曹才应声:“行。还有件事,今天跟我们抬价那小子,出停车场的时候没走主路,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没挂牌的车。他上车前,把记东西那本撕了两页,塞进垃圾桶。”
“捡了吗?”
“捡了。”老曹说,“一页是空白的。另一页写着四个字,写了两遍,缺口,缺口。”
陆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缺口。他缺五十九吨,对方也在算五十九吨。可这个人不压价,不抢货,专挑他每天必须走的那几个口子下手。
“明天竞标席上那两个人,从今天起不用管他们出什么价。”陆沉说,“盯他们离场之后去哪儿。”
“盯人这种事,得有人手。”
“把手上的活放一放,先盯三天。”陆沉发动车,“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在替谁花这笔不看成本的钱。”
车汇进主路。他看了眼那块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界面。饮用水储备四十一吨,缺口五十九吨,剩余十六天。脚底下油门没松,他先绕去了城南第一家水站。今晚能签几个点,明天就少几点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