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刚把熬药间的灶火生上,院门口就停了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瘦高个,穿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后面跟着个年轻女的,拿本子做记录,再后面是个黑脸汉子,看着像乡镇上来的干部。
村长老赵头陪着来的,进了院就喊:“大柱,县农委的评审组来了。”
赵大柱擦了擦手上的药渍,迎上去。戴眼镜的中年人伸出手来握了握:“赵同志,我姓何,县农委的。今天下来看看你的经营情况,随便聊聊。”
何组长嘴上说着“随便”,眼睛可没闲着。他进了院先扫了一圈,从偏屋到正屋到熬药间到晾药架子,连墙角码的柴火堆都看了一眼。然后让赵大柱领着转。
第一站是坡地。赵大柱带着他们顺着山路往上走,王二癞正在地头薅草,看到来人直起腰,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何组长蹲下来看了看柴胡的长势,又扒开土看了看根,问了句“上过什么肥”。赵大柱说农家肥配草木灰,没上过化肥。何组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站是熬药间。何组长进去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排烟口和纱窗,又揭开一罐膏药闻了闻。他问赵大柱:“你这膏药,一个月能出多少?”
“自家熬药间出两百罐,县里合作厂子出四百罐。拢共六百罐。”
“卖给哪儿?”
“省城广济堂、市里康民药房,还有几个县城的药房。”
何组长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他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看着赵大柱。
“赵同志,你爷爷当年在省城也开过药铺,没开成。你如今做起来了,你觉得你跟你爷爷差在哪儿?”
赵大柱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跟昨晚刘秀英帮他猜的题都不一样。他蹲在灶房门槛上想了想,站起来说:“何组长,我爷爷那会儿是一个人干。采药是他,熬膏是他,跑外也是他。一个人再能干,两只手能抓多少东西?”
他指了指院子里正帮小梅喂四毛的陈三炮,又指了指坡地上薅草的王二癞和开着拖拉机回来的马强:“我这边,三炮帮我盯厂里的活,二癞帮我管坡地,马强跑运输,赵老三坐着板凳间苗,巧云嫂子晾药材。我媳妇管账,陈大夫帮我认药、看方子。省城还有方叔帮我引路,林掌柜帮我试卖,周采购给我下订单。我一个人干不成啥,是这帮人一块儿把我推起来的。”
何组长听完,在本子上写了半天。写完了,把本子合上,跟旁边那个黑脸汉子对视了一眼。
“走,去厂里看看。”
一行人到了钱富贵的厂里。钱富贵早得了信,车间里外拾掇得干干净净,四条锅灶烧得旺旺的。何组长看了熬制流程,又翻了翻生产记录和出库单,问了钱富贵几个问题。钱富贵答得利索,说赵大柱供的核心料,他负责熬制灌装,每批货赵大柱抽检,不合格不出库。
何组长点了点头,合上公文包,拍了拍赵大柱的肩膀:“行,情况我都看明白了。材料回去报上去,等通知吧。”
送走评审组,赵大柱回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磨盘上。小梅凑过来递了碗水,仰着头问:“爹,他们来干啥的?”
“看看咱家够不够格评那个带头人。”
“够不?”
“不知道。等信儿。”
小梅想了想,把四毛往他怀里一塞:“够。四毛说够。”
赵大柱抱着四毛,笑了。
等了十来天,通知来了。村长老赵头拿着张红头文件跑到赵大柱院子里,嗓门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大柱!评上了!全县十个,咱柳溪村占一个!”
赵大柱接过文件看了两遍。上头写着“临水县第一届农民致富带头人”名单,柳溪村赵大柱排第三个。底下盖着县农委的大印。奖金五百块,过两天去县里开会领。
刘秀英从灶房出来,把文件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橱柜里。她没说什么,转身去灶上多炒了个鸡蛋。小梅放学回来看见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高兴得直蹦,问今天啥日子。刘秀英说:“你爹评上带头人了。”
小梅不太懂带头人啥意思,但炒鸡蛋她懂。她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以后是不是天天有炒鸡蛋?”
“不是。”刘秀英把盘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就今天。”
赵大柱坐在灶台前,把文件从橱柜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五百块奖金,加上手头攒的,够把坡地再扩五亩了。他正琢磨着,刘大山推门进来了。
老岳父背着手,脸上绷着,可嘴角没压住。他进了院先看了看墙上的文件,又看了看赵大柱。
“评上了?”
“评上了。”
刘大山嗯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个红包搁在桌上:“拿着。你娘让给的,说奖励你。”
赵大柱打开一看,里头是二十块钱。票子旧得发毛,一看就是攒了挺久的。他刚想推,刘大山眼一瞪:“给你就拿着。你爷爷当年没干成的事,你干成了。这钱是替你爷爷给的。”
赵大柱把红包收好,给老岳父倒了碗水。刘大山坐下来喝了两口,忽然说:“那个带头人开会,你穿啥去?”
“穿平常那件蓝褂子就行。”
“不行。得穿体面点。去县里开会,人家都穿新的。”刘大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头让你娘给你扯块料子,做身新的。”
赵大柱想说不用,可老岳父已经推门走了。
晚上吃饭,刘秀英把红包里的二十块跟奖金搁一块儿算了算,拿铅笔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小梅趴在桌上写“正”字,忽然抬起头:“爹,你当带头人了,我能管几个人?”
“你管好四毛就行。”
小梅撇了撇嘴,低头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