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叶尘正坐在那把刚修好的办公椅上转圈。椅子是周满用胶水粘的,三条腿变成了四条,但有一条稍微短了一点,转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他在转第三十七圈的时候,周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头公章的文件。
“阎王召见。”周满的表情很微妙,“现在。马上。”
“又见?”叶尘停下来,“上个月不是刚见过吗?”
“上个月你还没入职。”周满把文件递给他,“这是正式召见令。地府最高规格的那种。据说只有两种人能得到这种召见令——一种是立了大功的,一种是闯了大祸的。”
叶尘低头看了看召见令。
上面写着:“兹召见地府营销部叶尘,即刻前往阎王殿,不得延误。”落款是崔判官,但上面盖的是阎王的私印——一个骷髅头,下面写着“一切解释权归我”。
“你觉得我是立功了还是闯祸了?”叶尘问。
周满想了想:“你刚入职三天,还没开始干活。既没立功也没闯祸。”
“那叫我干什么?”
“不知道。但你最好快点去。送召见令的鬼差说,阎王今天心情不好,摔了三个杯子了。”
叶尘站起来,整了整制服。黑色的制服熨得很平整,胸口的铜牌擦得锃亮,“地府营销部·叶尘”几个字在幽蓝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阎王摔杯子,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但如果你去晚了,下一个摔的可能就是你。”
“……”
阎王殿在地府大厦的最顶层。
不是因为它最气派,而是因为阎王说“住得高,看得远”。虽然地府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方圆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说“看得远”,那就是看得远。在这个地府,他说了算。
叶尘推开殿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檀香味——不对,不是檀香,是闷倒驴。阴间特供白酒,度数高到能点燃,据说喝一口能忘三天的事。殿里弥漫着这种酒味,浓得像是有人在这里开了一个酒厂。
阎王坐在案桌后面。
案桌上堆着半人高的生死簿,不是整齐地摞着,而是乱七八糟地摊开着,像有人在上面打了一架。每一本生死簿上都贴满了标签,写着“加急”“特急”“超级加急”之类的字样,红色、黄色、橙色,颜色越深越紧急。
阎王趴在案桌上,眼下乌青,头发乱糟糟的,官袍的扣子扣错了位,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穿着拖鞋。
他看起来像几万年没睡过觉了。
“坐。”阎王头都没抬,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叶尘坐下。蒲团是凉的,凉得扎屁股。他注意到上次见阎王时,殿里的那些酒坛子还在,又多了几坛新的。角落里堆着至少二十个空坛子,每一坛上都写着“闷倒驴·阴间特供·酒精度98%”。
“大人。”叶尘试探性地开口,“您找我?”
阎王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案桌下面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摔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叶尘拿起文件。
那是一份报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上个月勾魂完成率,60%。”阎王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酒泡过的,“六十。一百的指标,只完成了六十。四成的魂魄滞留在阳间,变成了孤魂野鬼。孤魂野鬼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没人管、没人收、在阳间飘来飘去的鬼。它们不投胎、不轮回、不干活,就在那飘着。飘着不要紧,但它们占地方啊!阳间的空间是有限的,飘多了会堵!”
“崔判官说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辞职了。我说你辞吧,你走了谁干活?他说那我不辞了,你给我加薪。我说没钱。他说那给我放假。我说没人替。他说那给我换个办公椅。我说这个行。”
阎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揉了揉太阳穴。
“换办公椅的钱到现在还没批。地府财政,比我的脸色还难看。”
叶尘没有说话,继续看报表。
灵魂滞留率:37%。排队等投胎的鬼魂:三千二百万。平均等待时间:两百年。
三千二百万。两百年。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意味着一个简单的数学题——两百年后,这三千二百万人里,只有一小部分能投胎。剩下的人,要继续等。等人数的增长速度超过了处理速度,等待时间就会越来越长。两百年变成五百年,五百年变成八百年,八百年变成——
永远。
“大人。”叶尘放下报表,“问题不是地府效率低。”
“那是什么?”
“是修真界死得太多了。”
阎王愣了一下。
叶尘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三界生死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修真界各宗门的死亡率,用不同的颜色区分——绿色是正常,黄色是偏高,红色是危险。
“您看这里。”叶尘指着地图上一片刺眼的红色区域,“青云宗,死亡率在过去半年内暴增了300%。原因是什么?掌门赵刚搞了个‘天灵根政策’,把所有非天灵根的弟子都赶走了。”
“赶走就赶走了,为什么死亡率会上升?”
“因为那些被赶走的弟子,没有宗门庇护,在外面更容易死。而留在宗门的那些天灵根弟子,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疯狂修炼,走火入魔的比例也大幅上升。一进一出,死亡率就上去了。”
叶尘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向另一片红色区域。
“碎星宗,死亡率上升200%。原因是隔壁的凡人放了太多牛——不是,是他们的护山大阵年久失修,上个月被一头灵兽撞破了,死了十几个弟子。”
“丹霞谷,死亡率上升150%。原因是炼丹事故频发,续命丹的失败率从5%涨到了15%。”
他转过身,看着阎王。
“修真界在卷。卷灵根、卷天赋、卷资源、卷丹药。卷到最后,全死了。全来地府了。地府不是缺人,是缺一张能装下所有人的床。”
阎王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官袍上,他也没擦。
“你说得对。”阎王放下酒坛,“但你说这些,解决不了问题。现在的问题是——下个月的勾魂指标,谁来完成的?你。”
他把一份任务书推到叶尘面前。
“青云宗片区,勾魂业务。当月指标,三百个魂魄。”
叶尘看了看任务书,又看了看阎王。三百个。一个月。就他一个人?
“别的鬼差都忙,抽不出人手。”阎王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你要是完不成——扣绩效,取消编制,打入畜生道。下辈子当蛤蟆。”
殿内鸦雀无声。
叶尘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更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机会。
“大人。”他拿起任务书,翻开青云宗的生死簿副本,“我先看看这批人的情况。”
生死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出生年月、死因、死亡时间、以及——剩余阳寿。
叶尘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赵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赵刚,青云宗掌门,天灵根,修为元婴期。剩余阳寿:二十三年零四十七天。死因:走火入魔。
叶尘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继续往后翻。
大弟子林天骄,剩余阳寿:十一年零三天。死因:渡劫失败。
二弟子、三弟子、四弟子……每个人的剩余阳寿都不超过五十年。整个青云宗,从上到下,从掌门到杂役,所有人的寿命都在加速倒计时。
“有意思。”叶尘合上生死簿,“赵刚赶走了所有非天灵根,以为留下的都是精英。结果精英死得更快。”
“这就是气数已尽。”阎王说,“一个宗门的气数尽了,里面的弟子就会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一片地落。”
叶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大问题。
传统的方法是,等这些人死了,再去勾他们的魂。但这样效率太低了。他一个人,一个月勾三百个魂,平均一天十个。累死累活,勉强完成指标。
但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能不能让那些人,在死之前,就主动来地府报到?
不是强制,是自愿。不是恐惧,是——利益。
“大人。”叶尘睁开眼,眼睛里闪着光,“我有一个想法。”
阎王看着他:“什么想法?”
“能不能让那些要死的人,主动来地府报到?”
阎王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尘站起来,走到阎王面前,双手撑在案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阴间最高统治者,“把‘死亡’包装成一个‘机会’。让那些人觉得,死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而且这个起点,比他们活着的时候还要好。”
“具体怎么做?”
“具体怎么做,我还在想。但大方向是——利益驱动。告诉那些人,提前来地府报到,可以享受福利。五险一金、编制、优先投胎、家属通道。这些东西,活着的时候得不到,死了反而能得到。”
阎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叶尘继续说:“修真界的人为什么怕死?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如果我们能让他们觉得‘死了也什么都有’,甚至‘死了比活着更好’,那他们就不会怕死了。不怕死的人,你勾他的魂,他还会反抗吗?”
“不会。他只会问——我的编制什么时候下来。”
阎王盯着叶尘看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生死簿上的名字在倒计时。
“你是不是疯了?”阎王终于开口。
“可能吧。”叶尘笑了笑,“但疯子和天才,往往是一线之隔。”
“你觉得你是天才?”
“我觉得我是不想当蛤蟆。”
阎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案桌下面拿出一份空白文件,推给叶尘。
“写。”他说,“把你那个‘想法’写成方案。三天之内交给我。”
“好。”
“但如果你的方案不行——”
“我就去当蛤蟆。”叶尘接过空白文件,折好塞进怀里,“大人,我不会当蛤蟆的。我这辈子——不对,我这‘死’了之后,还没输过。”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阎王的声音:
“叶尘。”
“嗯?”
“上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现在在拔舌地狱排队。”
叶尘回过头,笑了:“所以他排队,我不用。因为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殿门关上。
阎王坐在案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酒坛,又灌了一口。
“这小子。”他喃喃自语,“是个人才。”
“但人才和疯子,往往也是一线之隔。”
窗外,地府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
但那片灰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不是天气。
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