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从苏州回来后的第四天,上海几家布商的报价开始变了。
最先察觉的是周启明。
原本向天成订购正蓝布的两家小布行,先后派人来问价。两家都没有取消订单,却不约而同地提出,希望天成按照新的市场价格让出半成利润。
周启明把两份询价单放在桌上。
“他们给出的理由一样,说华丰实业那边已经有了新的收购价。若我们不跟着降,往后便很难拿到大单。”
陈敬拿起其中一张。
纸上列着正蓝布的收购价格,比天成此前的报价低了近一成。下面还附着一条备注:采购数量达到五十匹,可再减半成。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议价。
华丰正在用大批量采购的条件,把市场上的价格往下拉。
陈敬没有马上调整报价,而是让周启明把最近一个月的原料成本、工钱、燃料和运输费用重新核算。
账目很快摆到了桌上。
蓝靛价格虽然上涨,但天成通过分级采购控制了原料损耗;新染缸的燃料消耗也比最初降低了一些。若只看生产成本,天成确实有让价空间。
但这点空间远远不够支撑一成的降幅。
更何况,华丰的低价并非对所有染坊都适用。
周启明打听到,华丰给几家染坊的报价各不相同。有的要求现货交付,有的要求先供货后结算,还有的必须通过指定货栈运输。表面上的收购价低,实际算上各项条件,未必比天成原来的合作方式划算。
陈敬把几份报价放在一起。
他发现华丰真正想要的,不是单纯买到便宜的蓝布,而是让染坊逐渐依赖它的采购渠道。
一旦染坊为了订单接受低价,就不得不扩大产量;产量上去后,原料和资金需求也随之增加。若此时采购商再延长账期,染坊便很难退出。
陈敬没有打算跟着这条路走。
不过,市场价格下降,天成也不能完全不理会。
他让周启明给现有客户送去一份新的报价说明。
普通订单维持原价,连续采购且按期付款的客户,可以根据数量给予适当优惠。若客户愿意提前支付定金,天成还可以优先安排排产。
价格可以灵活,但每一项优惠都必须有对应条件。
下午,许顺送来一批刚刚完成整理的正蓝布。
老刘师傅检查后,发现其中两匹布的颜色略浅。
陈敬让人取出留样,放在一起比较。问题并不严重,却超过了天成此前对外承诺的色差范围。
许顺翻出生产记录,发现这批布使用的蓝靛来自陆掌柜的旧库存。原料本身没有明显问题,但不同袋之间的杂质含量有差异,配液时没有完全按照分级结果调整用量。
陈敬没有责怪许顺。
他让人把这两匹布单独放置,重新检查是否能够整理到合格标准。与此同时,所有旧库存蓝靛暂停混合使用,必须按批次分别配制。
这件事提醒了陈敬。
市场上价格越乱,越不能为了降低成本而放松质量。天成目前最大的优势,不是产量,也不是低价,而是已经建立起来的工序记录和批次管理。
若连这个优势也丢了,便只剩下与华丰拼价格一条路。
第二天,广顺成的马掌柜亲自来了。
他最近也收到了华丰的报价,打算集中采购一批正蓝布。只是他不愿意接受华丰提出的六十日账期,也不想被限制从其他染坊进货。
马掌柜提出,天成若能把价格下调半成,他愿意一次订购四十匹。
周启明听到四十匹,立刻翻开排产账册。
四十匹并不是不能做,但会占用一段时间。若再加上恒泰第二批二十匹、钱掌柜八匹,以及原有客户的订单,染坊接下来半个月几乎没有空余产能。
陈敬先问清楚付款方式。
马掌柜愿意支付三成定金,剩余货款验收后七日内结清。
这比华丰的条件可靠。
但四十匹订单仍需要分批交付,不能一次全部排进去。
最终,陈敬提出先交二十匹,剩余二十匹待第一批验收并结清货款后,再确认交货日期。价格可以下调三分,但优惠只适用于这次订单,不作为以后长期合作的固定价格。
马掌柜考虑片刻,答应了。
四十匹订单因此有了着落,却没有挤占恒泰的生产计划。
周启明在账册上登记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墙上的排产表。
原本空出来的几天空档,已经被新的订单填满。
陈敬却没有因此放松。
当天下午,他特意让周启明统计各家客户的回款时间,发现最近几笔订单的货款都能按约到账,但原料采购的付款日期却集中在月底。
若所有客户都按时付款,资金自然够用。
可只要有一家延迟,染坊就可能出现短暂的周转压力。
陈敬决定把手头现钱分成三份:日常工钱、原料采购和临时周转。新增订单的定金不再全部用于采购,而是留出一部分应付运输和突发支出。
晚上,天成的账房只剩下一盏灯。
周启明把新订单抄完,正准备收拾账册,门外忽然有人递进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华丰实业的字样。
来人不是方世荣,而是负责采购的何经理。
他没有带合同,只带来一份新的合作条件。
华丰愿意以比市场高半成的价格,向天成采购一百匹正蓝布。
但有一个要求:
这批货必须在二十日内全部交齐,而且天成不得在交货期间向其他商号出售同规格蓝布。
周启明看完条件,抬头望向陈敬。
一百匹,二十天。
这已经超过天成目前能够稳定承担的产能。
陈敬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订单放到桌上,又看了看旁边已经排满的生产计划。
华丰这次给出的价格,确实比其他客户高。
可它要的,不只是布。
它还想让天成为了这笔订单,主动放弃原有的客户和生产安排。
陈敬把合同推回何经理面前。
“数量可以谈,交货日期也可以谈。但天成不会为了一个订单,停掉其他客户的生意。”
何经理收起合同,没有继续劝说。
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句话。
华丰的采购计划只保留三天,若天成不接受,便会转向其他染坊。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启明看着那份订单,迟迟没有收起来。
一百匹布,意味着一笔不小的进账。
但陈敬已经看见了另一件事。
华丰开始不再满足于压低价格,而是想用一张大订单,试探天成究竟能不能被控制。
这一次,他没有追着订单跑。
他拿起笔,在合同背面写下四个字:
不挤旧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