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敬跟着宋云洲来到公和洋行。
洋行临街的门面收拾得很体面,玻璃窗擦得透亮,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伙计。与之相比,街对面的铺子显得有些寒酸。
陈敬进门时,史密斯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看见两人,他只说了句稍等,便继续对着听筒交代事情。过了几分钟,他才挂断电话,示意他们坐下。
“宋先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宋云洲没有接他的客套话。
“陈敬收到你的信了。你要求他归还样品,还要他为擅闯货场一事作出解释。今天我们过来,就是把事情说清楚。”
史密斯看向陈敬。
“很好。东西带来了吗?”
陈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纸张,放在桌上。
“这是样品的初步检测记录。你先看看。”
史密斯扫了几眼,脸上没什么变化。
“这能说明什么?”
“目前不能说明太多。”陈敬说,“只能说明样品成分不完全一致,还需要进一步检测。我拿走它们,是为了查明情况,并没有拿去出售,也没有公开你们的商业资料。”
史密斯把纸推了回来。
“你没有得到许可,就进入我们的货场,拿走我们的货物。这一点,你总不能否认吧?”
“我不否认。”陈敬说,“但我想问一句,既然你认定那是普通废料,为什么要在半夜转运?连地上散落的几颗碎渣,你都要亲自收起来。”
史密斯的脸色微微一沉。
“那是我们的货物,我们自然有权处置。”
“当然。”陈敬点头,“所以我想知道,这批货为什么会从原来的收货人转到公和洋行手里。”
说着,他拿出那张装船记录的抄件。
史密斯看了一眼,伸手便要拿过去。
陈敬先一步将纸收回。
“这是码头旧账房查到的记录。上面写着,货物最初的收货人是一家德国公司,并不是公和洋行。既然如此,你凭什么说这些货全归你们所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史密斯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向宋云洲。
“宋先生,你今天是来替他出头的?”
“我是来调解纠纷的。”宋云洲语气平静,“至于货物归属,你最好拿出正式单据。只靠一句话,恐怕说服不了别人。”
史密斯靠回椅背,点了一支烟。
“那家公司早已停止经营。两年前,这批货物由我们代为保管,相关手续都在档案里。至于为什么转运,是因为仓储合同到期。陈先生,你对商业事务了解得太少了。”
这番话说得很顺。
陈敬却听出了问题。
史密斯承认公和洋行只是代为保管,却没有解释货物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转运,也没有提起那批货的实际用途。
“既然手续齐全,拿出来看看并不难。”陈敬说。
史密斯吐出一口烟。
“这是洋行内部文件,没有必要向你交代。”
“那就等商会核实。”
宋云洲接过话头。
“如果只是普通货物,把账目理清楚,事情自然好办。可你一边要求陈敬归还样品,一边又拒绝说明货物来源,难免让人怀疑你另有顾虑。”
史密斯把烟按灭,语气冷了下来。
“宋先生,我尊重你在上海的地位,但这件事涉及外国公司的商业利益。希望你不要把事情弄得太复杂。”
“我也希望事情简单。”
宋云洲站起身。
“把货物的来源、保管手续和转运记录交给商会核查。陈敬这边,暂时不会公开样品的检测结果。双方各退一步,先把事实弄清楚。”
史密斯没有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只说需要时间整理材料。
谈到这里,已经没有继续争辩的必要。
离开办公室时,陈敬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从进门到现在,史密斯始终没有正面回答一个问题:那批矿渣究竟有什么用途。
他越是不肯说,陈敬就越想查清楚。
走出洋行,宋云洲问:“你觉得他说的保管合同是真的吗?”
“有可能是真的。”陈敬说,“但就算手续齐全,也解释不了他为什么急着转运。”
宋云洲点头。
“这几天先别再去货场。等商会查账目,你也抓紧把染坊的事情处理好。没有自己的根基,什么事都只能求人。”
这话陈敬听进去了。
他眼下确实顾不上把所有精力放在矿渣上。染坊才刚接到订单,如果经营不稳,别说研究设备,就连买试剂的钱都未必能拿出来。
回到天成染织坊时,孙掌柜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陈敬,他递过来一张订单。
“上次那批布,我拿给几个老客户看过了。他们觉得颜色不错,想再订一批。不过有个条件。”
“您说。”
“交货时间得准,颜色也得跟上次一样。做得到,往后还有生意;做不到,咱们就只做这一单。”
陈敬接过订单,仔细看了看数量和交货日期。
这批货不算小,若能按时交付,染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开销就有了着落。
“可以。”他说,“不过我想分批交货。先做一部分给您验收,没问题再继续。”
孙掌柜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
送走孙掌柜,陈敬立刻召集伙计,把订单和交货时间写在墙上的木板上,又把染色、晾晒、包装分别安排了人负责。
有人觉得他管得太细,忍不住嘀咕:“以前哪有这么多规矩?照老办法做,不也过来了?”
陈敬听见了,没有发火。
“以前一天做几匹布,出了问题还能补。现在订单多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耽误交货。规矩不是为了让大家难做,是为了少返工、少赔钱。”
说完,他亲自检查了染缸和原料。
忙到天黑,第一批布终于下缸。
陈敬在旁边守了一阵,确认温度和搅动都没有问题,才回到屋里吃饭。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陈老爹把热好的汤端过来,问道:“洋行那边怎么样?”
“暂时谈不出结果。史密斯说会交出保管手续,让商会核查。”
“那矿渣的事呢?”
“还得等。”
陈敬喝了口汤。
“先把染坊经营好。等有了稳定收入,再想办法添设备。”
陈老爹看着他,终于没有再劝。
夜深后,陈敬把白天的事情记进本子,又翻出实验室的检测记录,逐项核对。
眼下能确定的东西不多,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正准备合上本子,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周启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陈先生,刚收到的消息。商会有人查了旧档案,发现公和洋行两年前接收那批矿渣时,登记的重量和最近转运的重量对不上。”
陈敬接过纸。
上面只写了两个数字。
原始登记重量,比最近的转运记录多出一截。
差额不算小。
陈敬看了许久,抬头问道:
“少掉的那些东西,去了哪里?”
周启明摇头。
“还没查出来。”
陈敬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继续追查的具体问题。
矿渣少了,记录却没有说明去向。
如果只是普通废料,谁会费心把它们单独取走?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
查清重量差额。
接下来,就从这笔账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