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沉响没有来。
赖斯单膝跪在巴士底板上,耳朵贴着铁皮。铁皮凉得像一块冰,凉气顺着耳廓往骨头里钻。他把整只手掌也按上去,按了很久,掌心发麻,也没等到那第三下。
外面顶灯在按老规矩走:亮、暗、亮,三轮一拍。他在心里数,数到第四轮,第三下沉响始终没来。
这比来了还堵人。来了,说明那东西在动,动就有方位,有方位就能绕。没来,说明它只是翻了个身,记下了这块地方,然后又睡了。睡着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记住了。
他换个姿势,手背贴上小黄的胸口。
心跳慢得几乎摸不着,一下、又一下,隔的时间长到让人心里发空。前天吐黑黏液那一阵已经过去了,那阵是暗眠,体温掉到底、心跳像停、怎么拨都不动。现在不是。现在是硬把那口气从暗眠里拽出来,拽断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留在身体里,成了反噬。
他摸到狗肋下一处凹下去的软肉。瘦得太快了。
隔两排车缝,罗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听清了没有。”
“说。”
“城北高架桥,桥面能走,底下别钻。桥墩根上有个消防栓,锈死的那根,常年渗水,是活水,能喝。”罗平停了一下,喘气很重,“桥洞里蹲着一窝二级的,设伏用的。别走主道,主道灯好,它们就等着灯好。走坡道排水沟,绕过去。”
赖斯从怀里掏出那块门板。粉笔头剩下指甲盖长一截,他在木头上补三笔:先画一道弧,高架桥;在弧下点一个点,消防栓;再往点旁边画个叉,桥洞。
笔尖刮在木头上,沙沙响。他立刻用手掌把木头捂住,等那点声音散进黑暗里,才把手挪开。
“水呢。”罗平说。
赖斯拧开水壶,倒了半个瓶盖,从车缝底下推过去。罗平的手指在黑暗里摸了两下才摸到,接住,仰头倒了,瓶盖又推回来。
“亮之前别动。”罗平说。
“嗯。”
车缝那边再没声音。人缩回去了。
小黄把头搭在他脚背上。那点体温比铁皮还凉,凉气从脚背一直往上爬到小腿。赖斯摸着它的背,一下一下顺着毛,嘴里低声念叨:
“铁罐头里点灯——等着被开封。”
他自己听了这句,觉得不好笑。他把手从狗背上收回来,做了决定。
不等天光。趁暗段走。
他掂了掂盐袋,捏了一下,没倒。剩的这点盐是最后一道门槛,撒出去就没了。手电用布裹好,塞进腰带内侧。撬棍抽出来,握在右手。
巴士车头的折叠门上缠着布条,是前两天他自己缠的,防着铰链响。赖斯把撬棍尖插进门缝,一点一点往外顶。
门只开一拳宽。他把撬棍伸出去,在空气里探了两下。外头没有拖行声,没有磨牙声,也没有那种脚底蹭地的沙沙。他把手收回来,趴下去,整只手掌平贴地面。
三十秒。他数的。手掌心只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下一下,顶在水泥上。没有节律性的震动,没有别的东西在附近走。
他捏出一小撮盐,撒在车门内侧。白线很细,几乎看不见。
“行了,这是最后一道门。”他说。
小黄自己站了起来。
它撑起前腿,走了两步。第三步没抬起来,前腿一软,整个身子趴回去,鼻子磕在地上。它没出声,只把鼻子往掌心里挪了挪,蹭掉一层灰。
赖斯试着把它背起来。狗不重,可分量全压在左肩上,伤腿一打颤,他往前挪了五步就停住,把它放下来。
“行,换个法子。”
他撕下外套下摆,两条布接上腰带,做成一个兜。狗放进兜里,斜挎在胯侧,位置在身体的侧后方——贴着影子走的时候,狗就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东西,不往外多占一寸。
“走十步,停,听三拍,再走。”他对着自己的耳朵说,“出声的是孙子。”
第一步落下,他停了。回头看了巴士一眼,记下位置,把车头上那截布条的位置也记进眼里。
然后他转回头,往坡道方向走。
顶灯亮起来前零点几秒,先来的是味道。
一股焦味,很淡,像电线皮被烤过。赖斯闻到就往手推车底下塞——那边有一片底盘投下来的阴影,够深。他把拖兜解下来推进去,自己也跟着贴到车轮后面。
灯亮了。
车道中段洒出一条亮带,翻倒的手推车、碎玻璃、一洼积水都被照得发白。亮带里站着一只一级变异体。
脖子是歪的。
赖斯眼皮跳了一下。就是昨晚从侧门跑掉那只。
光落在它的小臂上,皮肤一点点起泡、发白,冒起很小的泡。它自己嗷了一声,往阴影里退半步。退了一半,又被光拽回去半步,像有条绳子拴着它。它再嗷一声,再退,身上那截发白的皮一块块翘起来。
它退到亮带的边缘,站住,抬起那只断指的手,敲手推车的钢管腿。
三下,停。
再三下。
是在定位。它在问这附近有没有同类。
赖斯把裹布的手电整个按在身下,另一只手把小黄的头按进自己肋侧。狗没挣。他屏住气,不敢数拍子——一拍一拍数下去会跟着节律喘——只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钢管腿那边又敲了三下。停。再三下。
第四轮,没有回应。
歪脖子的东西偏了偏头,朝另一个方向挪走,一步一拖,拖进暗处,趴下去。
一动不动。
亮带里的水洼被烤得冒起细白的热气,往上升,散在半空。赖斯盯着暗处那个趴着的影子,等到它彻底没动静,才把胸腔里那口气吐出来。
手抖得握不住撬棍。他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压着膝盖,等抖劲过去。
他在心里给这事归了一次档:光下会烧,无光会睡。这条没变。
腰带重新系紧,他继续走。
第二次暗段,他把拖兜换成半抱。
狗横在两条胳膊里,重量压在前臂上。坡道是斜的,他一步一步往上挪,伤腿每抬一次都像有人往里塞了一小片玻璃碴。他咬着牙不出声,把喘气放细,细成一条线。
沟口的铁栅被撬开过一道口子,够侧身过。他先把狗从口子里塞进去,再自己挤,肩膀在铁边上蹭掉一层皮。
沟里的水拔凉,刚下去就没到小腿,苔味、铁锈味、旧泥味混在一起,跟停车场里那种匀得不正常的水声完全不是一回事。那种水声有节律,匀得像有人在打拍子。这里的水是死的,乱的。
他低头在水面上听了一会儿。没有节律。才往前淌。
小黄在沟里咳了两回。
第一回是干咳,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第二回咳出一小口黑的黏液。
赖斯用袖子替它擦干净嘴。袖子立刻黑了一块。他从袋里摸出最后三片肉干,掰了两片塞到狗嘴边,自己咬掉半片,剩下半片又塞回去。
“吃。吃完才有劲当累赘。”
狗吃了。它抬起眼睛看他一下,又把头低下去。
沟壁里有水在滴,一滴一滴,间隔很稳。
赖斯听着这滴水,心里那两下沉响反而更沉了。那条匀稳的水声断得干净,断的位置就在小黄低鸣之后。深处有东西翻过身,记下了停车场,也听懂了它的话。
抬头时能看见外圈护栏的锈底,水浅了。他知道快出去了。
最后那三十米,没有影子。
废车壳歪歪斜斜挤成两排,车门朝天翘着,像一排牙齿。中间那片空地是旧车道,什么遮挡都没有,月光从破损的雨棚缝里漏下来,铺了一层灰。
赖斯蹲在最后一辆车壳后面,数顶灯的周期。
他用指节在膝盖上敲。亮、暗、亮。亮、暗、亮。他算了三遍,心里清楚:暗段大概够走三十米。回程不够。走一半灯亮了,人就站在正中,什么都躲不掉。
他把拖兜解下来,改成挂在胸前,两条袖子打完结,狗兜在里面。
然后站起来,把撬棍横着咬在牙间,腾出一只手探路。
刚要动,小黄在他怀里挣了一下。
它抬头朝北抽了抽鼻,耳朵往前压。
赖斯停住,跟着闻。风是往这边来的,可除了水泥味和铁锈味,他什么也没闻到。
他重新算拍。
暗段来临,他冲。
脚下踩进一洼反光的水。“啪”一声。
他立刻钉住,站在原地,数三拍。
只有自己喘气。没有敲击。没有拖行声。
他继续走。最后五步几乎是爬过去的,膝盖磕在保险杠上,眼前黑了一片,牙缝里那股铁味一直咬到舌根。他趴下,拽着车壳边往里拖,拖到最后一段才松手。
瘫在废车壳后面,他手抖得解不开腰带。跪着喘了半分钟,才把那个结拉开。
天边泛灰。
他把裹布的手电彻底关掉,塞进袋子最底,靠着变形的车门坐下。屁股底下的铁皮被露水打湿,冷得发麻。
他回过头。
停车场像一排被砸开的牙床。他守了一夜的那辆巴士卡在正中间,车头上还挂着他系的那截布条,被风一吹,贴到车厢上又弹开。外圈那些敲击声的位置,他一个一个都能在眼里对上:左前那台白车,右侧的推车堆,坡道底下那块翻过面的碎水泥。
他数自己布下的盐线。只剩一道白痕。有几处白痕是被踩断的,断口方向不是他走过的方向。
他没过去看。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小黄趴在他腿边,瘦得能一根一根数出肋骨。它忽然抬起头,朝北。
鼻尖抽动。尾巴尖动了一下。
风从北面来,带着点水汽,也带着他没闻出来的别的味道。
赖斯攥了攥怀里的门板,把那三笔再默念一遍:高架桥、消防栓、桥洞打叉。
深处那两下沉响,没有来第三下。
没来,比来了更压人。
他撑着撬棍站起来,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