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耳朵从门板上挪开的时候,指尖还搭在纸箱沿上,压着没动。
黑暗里没有光,只剩窗缝漏进来的几块天光贴在地面。他退了半步,再退半步,后背撞上冷柜夹角那道藏物资的缝。肩膀贴着冷柜侧板,凉气透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先数呼吸。
第一格货架脚,一只。第二格,一只。第三格,一只。他不敢用眼睛看——看也看不见,全黑——只能靠听。趴下的东西不喘气,也不磨牙,安安静静贴着地砖,像三袋塌下去的湿土。只有最靠里那具,前爪每过七息抽一下,指甲刮着砖面,短促一声。
他数到第三个七息,伸手掏出粉笔。
冷柜侧板是铁皮的,粉笔划上去发涩。他用手掌贴着板面摸出一段平整的地方,划下第一道短线——第一格。第二道——第二格。第三道划到一半,粉笔断了半截,他把断头捏在指间接着划完。
三道线。三具。哪怕他退到门都逃出去,回头也得知道处理掉几具。
他就这么等。
每确认一具彻底不动,就在对应的那道上按一下粉笔头,留个白点。第三具按完,他才敢把视线从货架那头移开。脖子转过来时咔地响了一声,他自己被这声音吓得屏了半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侧门那边。
拖行声又来一下。蹭……停。蹭……停。位置钉在同一块门板下方,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来回磨。他数过,两次拖行之间大约七息,跟他数活的间隔撞在一起,让人心烦。
赖斯贴着货架蹲下来,摸到那截拆下来的横条。铁架条,一头还带着断口,掂一掂,两斤上下。他用袖口抹了一圈手心,握住靠里那一端,又拧下末端一颗松动的螺丝,攥在手心,揣进口袋。留着,总能用上。
光斑在挪。窗缝漏进来的天光从第三格货架脚,一寸一寸往第二格爬。他等的就是这个。再过一会儿,整条过道会沉进阴影,火才烧得干净。
对面楼的高窗忽然亮了一下,又亮一下,第三下最短。田叔。
窗后探出一个矮影,没看清个高矮,立刻被一只手掌按回去。反光再没亮起来。
赖斯看着那扇窗黑了,喉咙里发干。他没回光,也没抬手。回一次,对面就知道他还在这个位置。他把这念头归进心里的抽屉,合上,转回货架。
拖行声还在。三具趴着。
他把铁架条横在膝上,等光斑彻底从第二格退下去。
——
等地砖最后一块光斑褪掉,整条过道沉进阴影,他才摸到冷柜缝里的背包。瓷罐就压在包口,封口用泥糊着。他抠掉泥封,酒气一下顶上来。喉咙先自己动了一下。
他只抿了一小口。
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弓着背咳了半声,用手背死死捂住嘴。人反而清醒了。这酒度数不小,一整罐泼下去,纸箱、货架、那三具身上,够铺一条火线。
他掂了掂罐子。不到一斤。
“一罐酒,三条命。”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觉得这话不像歇后语,索性自己在心里补一句:耗子舔猫鼻子——找死。这罐酒泼出去,火一烧,外头的东西顺着光找进来,他也没退路了。可要是不烧,那三具一醒就是三张嘴,跟外头那道声音凑一块儿,他今晚连这块地砖都站不住。
他把罐子放低,贴着地面晃了一下,听酒液撞罐壁的闷响。还有。省着泼,先心口,再纸箱。
粉笔划的三道线就在冷柜侧板上,他转过来,对着第一道线点了下头。
先这一具。
——
第一格货架脚那一具,离他最近。
他蹲着挪过去,半跪半爬,膝盖压着砖缝。摸到它的位置——一团塌软的躯体,肩背冰凉,隔着布都能觉出底下骨头的形状不对。他没多碰,把罐口压低,顺着记忆里它心口的位置慢慢浇下去。
酒液落上去的声音很轻,哗地一下就被布吸进去。他一动不动停了两息,听它抽——没抽,那具还是趴着。第一格这只前爪不抽,他确定。
他退半步,挪到第二格。这只离纸箱堆近。他把酒往它心口浇一道,手腕一抬,剩下的顺着它身侧往那堆废纸箱上带。酒味儿在黑暗里散开来,混着潮味和一股金属腥气,闻得人后颈发紧。第二个纸箱淋到了,第三个也湿了边角,他把罐子倒到快见底才收手。
第三具在最里侧,前爪还在按那个七息的节拍抽。他靠得最近,酒也泼得最狠——整个罐底翻过来,最后几滴全泼在它心口和贴着它的那格纸箱上。
瓷罐空了,他把罐子放到冷柜边,指腹又在罐底刮了一下,确认没有余量。
酒够了。引火的东西也铺好了。
他退到过道口,蹲下来,攥着铁架条。
“先断光,再点火。”他自己默了一遍。不是念叨,是过流程。过完流程,手才不抖。
他摸出打火机,拇指搭在滚轮上。
——
第一次按下,没着。
他停一停,把打火机举到胸口高度,避开风口,再按一次。
机轮擦出火星,火苗跳起来,很短。他护着那点火苗,从过道口一路挪到第二格货架边,挑那处被酒泼湿的纸箱角,送上去。
火先舔了一下,缩回去,像是没咬住。他屏着呼吸等。第二下,火苗顺酒迹爬开来,先是一条细线,从纸箱角往货架脚蔓延,然后“轰”地一小声,火势铺开了。酒的味道被烧成焦味,火光把整条过道照亮,货架、冷柜、纸箱的影子一下子全立起来。
第一具在火里动了一下。
不是站。是抽。烧着的布贴住皮肉,那具从趴伏的姿势里往上弓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拽住又放回去,前爪在砖面上抓了两道,指甲断了一根。它喉咙里挤出一声,不长,尖,往光里扎。火顺着它背脊往上爬,那声就断了。
第二具起得慢。火烧到它心口的时候它还在趴,火舔到脖子才拖着半个身子往侧门方向拱——不是扑,是绊住了,腿没知觉,靠上肢拖。拱了半尺,前头的地上没光,又停住,往窗缝那点残余的亮里偏头。赖斯站直了,攥着铁架条等它拱到中段,抡下去。
铁架条砸在第一下肩上。
他等着。看它抽。再等。四息之后,那具前肢还在刨,他补第二下,砸在颈侧靠上的位置,砸到不动为止。火从它身上卷到它拖出来的那道酒迹上,把过道口也点着了半圈。
第三具烧得最凶。它是最靠里那只,也是火势最集中那只。烧起来时整具从地上弹了一下,前爪在半空抓了一把,落回原地,抽搐。抽搐的时候它往窗缝那点亮里挣,挣了不到半尺,被地上的酒迹绊住,趴回去。赖斯一步跨过去,铁架条抡下去,一下,两下。第二下砸完,它不动了。
他没有停。
“别留会动的一小块。”他心里念着,蹲下来,对着三具烧着的躯体一处一处补。哪一块还在痉挛,就砸哪一块。烧焦的边角还在往外冒烟,他用铁架条拨开纸箱,把底下没烧透的那一小堆酒精湿纸也挑进火里,火舌再舔上来。
侧门外的拖行声还在。
蹭。停。蹭。停。
火势已经到了一半,火光从纸箱堆顶跳到货架第二层,铁架被烤得发出一阵细响。过道里温度顶上来,他退到冷柜边,又想起油布包着的物资。他把背包从缝里拖出来,退到火光照不到的最里侧,用身体挡住光。
他没有回头看火灭了没有,只在原地蹲下,手撑着地。
胃里翻。
他没忍住,一口酸水从喉咙涌上来,落在地上,火光照着那一小摊液体,他自己看着,又干呕了第二回。他没吐出来别的东西,酒还在肚子里烧。肩膀一鼓一鼓的,掌心磨破的地方粘了灰,火烧的味道贴在袖子上,一时没处洗。
他喘了一会儿。
火光慢慢矮下去。纸箱烧成了黑炭,三具躯体只剩三团焦黑的东西,心跳一样偶尔亮一下火星,又在暗处灭掉。他没再上去补砸。砸够了。
他跪在地上等火自己熄。
等的时候他把事情又想了一遍。铁律不是写在那张纸背面的——“断光、焚核、补刀”,纸被他塞在床单缝里。这三样是他现在用手、用鼻子、用一罐酒和一只打火机换回来的。先前是听来的、猜的、推的,现在每一处都落在刚才那把火里。
侧门外的拖行声还是那个节奏。
蹭。停。蹭。停。
没往远处去。也没靠得更近。就钉在同一块门板下方,来回磨,像一具卡在半路上的东西走不动了,又像有谁特意贴着那道缝站住,等他开门。
赖斯没动。
他把铁架条从地上捡起来,指腹抹了一遍,确认没有缺口,塞回腰后。再把还剩的粉笔头收进口袋,把那粒拆下来的螺丝攥了一下,铁是凉的。
火光照不亮侧门那一侧。他蹲在冷柜边的阴影里,视线顺着地面摸过去,最后停在门板下沿。
那道缝里没有风。
拖行声又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