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号院门口的老槐树又绿了一茬，1963年开春，中院摆了六张八仙桌，傻柱要娶媳妇儿。
红纸剪的喜字贴在影壁墙上，太阳一照，红得晃眼。
刘玉华二十二岁，纺织厂挡车工，身量高挑，嗓门亮，做事利索，跟傻柱站一块儿，倒是配。
她头上戴朵红绒花，新棉袄是自己做的，穿身上笔笔挺挺。
傻柱换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脖子上系条刘玉华亲手织的围巾，站桌边倒酒，脸红得跟大柿子似的。
顾辞和李珥是头一批到的。
李珥把块蓝底白花的棉布往刘玉华手里一塞：“玉华姐，沾沾您喜气。”
刘玉华接过来，低头瞅了瞅，扬声道：“哎哟弟妹，您这布够大方的，够做件上衣了。”
“就是给您做上衣的。”
刘玉华把布叠好，藏进怀里，冲李珥咧嘴笑了。
顾辞把十块钱的贺礼递给傻柱，傻柱接过来，捏手里掂了掂，压低声：“顾哥，您这也太……”
“少废话，收着。”顾辞拍了拍他肩膀，“往后有事儿，尽管开口。”
傻柱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
……
酒席摆了六桌，院里各家都来了。
阎埠贵领着全家，三大妈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刘海中挺着肚子坐上首，二大妈在旁边给他布菜。
后院秦淮茹也打扮了一下，抱着槐花过来道了个贺。
她抱着槐花站在桌边，盯着新人看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挡住半张脸，低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棒梗蹲桌子底下，往嘴里塞花生米。
顾辞瞥了秦淮茹一眼，没吱声。
傻柱娶了媳妇儿，往后日子怎么过，她得自己琢磨去。
跟他没关系。
……
酒席上，顾辞用便利店事先刷出来的物资帮了个大忙。
前一天晚上，便利店刷新出一瓶北京二锅头，二斤猪板油，还有一罐八宝饭。
顾辞把二锅头用纸袋装好，送给傻柱当喜酒，把猪板油掺进李珥做的菜里，把八宝饭搁席上当添头。
傻柱喝了口二锅头，眼睛都亮了：“哪儿来的？”
“南苑王叔托人捎的。”顾辞端起杯子，“喝。”
傻柱仰起脖子，一口干了。
席间，阎埠贵悄悄把顾辞拉到边上，小声道：“你们两口子合起来快一百了。这年头，这收入……”他摇了摇头，往嘴里扔颗花生，“不声不响的，可算熬出头了。”
顾辞没表情地回看他：“三大爷，您这是夸我还是打听我？”
阎埠贵讪讪笑了：“夸您，夸您。”
……
酒席一直热闹到傍晚。
各家陆续散了，院子里只剩几张桌子和地上的花生皮。
刘玉华挽着袖子收拾残局，脆生生地招呼傻柱：“你还杵那儿干嘛？搭把手啊！”
傻柱赶紧过去端桌子。
顾辞和李珥帮着收了两张桌子，刘玉华拦住：“你们甭收了，回去歇着，这点小事儿，我跟柱子自己来。”
李珥笑着应了，跟顾辞回了西跨院。
进门，顾辞插上门闩，把棉袄挂钩子上。
李珥坐炕上，把脚丫子缩进被窝里，拿起《患难条约》，翻到最新一页。
“今儿写啥？”顾辞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写傻柱成亲。”李珥低头写了一行字，“还有你升科长。”
顾辞凑过来，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拿起铅笔，在旁边添了一笔：
“1963年春，日子往好处走。”
李珥把本子合上，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顾辞，我觉着现在挺好的。”
“嗯。”
“以前那些烦心事儿，全清了。傻柱成亲了，你升科长了，院里没人敢惹咱们了。”
“嗯。”
“就是……”李珥顿了一下，“秦淮茹那边，我有点担心。”
“担心啥？”
“崔大可走了，她没了靠山。这人饿急了，啥都敢干。”
“你说得对。”顾辞靠在炕头，“不过现在刘玉华在后院，轮不着秦淮茹闹腾。”
李珥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
屋外头，后院传来刘玉华和傻柱说话的声音。
刘玉华的声音很清楚：
“柱子，往后这院里，你只管做饭、上班。别的事儿，我来管。”
傻柱应了声：“得嘞。”
“还有，贾家那边，不许再垫钱，不许再借东西。要是秦淮茹来哭穷，你就说找我。”
”……成。“
李珥在炕上听见这段话，轻轻笑了一声。
顾辞把手压在她手背上，也没说啥。
就这样挺好。
……
酒席散后第三天，顾辞去上班，刚推着车出了院门，就听见后院传来动静。
刘玉华的声音，又高又亮：
“哎，秦淮茹，你家棒梗又去我屋里摸鸡蛋了！你出来跟我说道说道！”
秦淮茹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啥。
然后是棒梗哭天抢地的声音。
顾辞推着车往外走，没回头。
……
那天傍晚，顾辞回来，推着车进院，就看见李珥扶着门框站在西跨院门口，额头沁着细汗。
他把车支好，快步过去：“咋了？”
李珥扶着门框，慢慢说：“我……我有点不得劲儿。”
”哪儿不得劲儿？“
李珥低着头，声音很轻：“早起……吃不下东西。”
顾辞一愣。
他盯着李珥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一圈。
端茶缸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缸摔地上。
”你……打什么时候起，不得劲儿？“
李珥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脸烧得厉害：“有些日子了。早起……闻见油腻味儿就……”她没往下说，耳根子红透了，”我寻思着是着了凉。“
顾辞把茶缸搁在门口台阶上，伸手拉住她手腕，按了两下。
他不会把脉，但他会算日子。
他在心里头算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盯着李珥，喉头滚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格：
“你最近……上回……”
李珥脸更红了，往里退了半步：“别问那个。”
”我得问。“
李珥低着头，小声说了个时间。
顾辞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深吸了口气。
”明儿，我带你去医院。“
李珥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愣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屋外头，中院那边还有傻柱和刘玉华说话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西跨院这头，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窗户纸吹得沙沙响。
顾辞把李珥往屋里带，插死了门闩，回身把她扶到炕上坐下。
李珥攥着袄襟，低着头不说话。
顾辞在炕边坐下，手搭在她肩膀上，半晌才开口：“别怕。”
”我不怕。“李珥声音很轻，”就是……有点……“
她没往下说。
顾辞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闭上眼睛。
屋外头，暮色沉下来，院里各家陆续点了灯。
西跨院的窗户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