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十二点,轧钢厂食堂的打饭铃刚响过。
顾辞把采购科副科长办公室的门从里头插上,拉好窗帘,端着搪瓷茶缸坐回了办公桌后头。
崔大可走之前,那双眼睛往抽屉锁扣上瞟的那一眼,顾辞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在机修厂是靠记小账、打小报告往上爬的主。如今调到后勤科代管副主任,分管采购,冲着哪条线来的,不用猜。
顾辞喝了口热水,还没来得及细想怎么防这头笑面虎,脑海里的【时空便利店】就亮了起来。
玻璃柜顶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稳住了。
顾辞用意念往里头一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松开来。
第一层架子上,放着个暗红色绒布方盒,盒盖敞着,里头躺着一块上海牌A581型全钢防震机械表,银光闪闪的,走针平稳。表盒旁边压着两张纸——一张是王府井亨得利钟表店的正式发票,上头敲着红戳,写着一百二十块整;另一张是单位开出来的表票,盖着工厂的章。
六二年,一块上海表要花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还得凭表票才能拿下。这两张纸配齐了,来路比什么都干净。
顾辞把视线移到第二层。
左边是个厚纸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支盘尼西林粉针剂,旁边还附着五支蒸馏水。这年头大人小孩犯个急性肺炎,医院里头常常断货,这五支药锁在随身空间,关键时刻顶大用。
右边是个扎紧口的粗布口袋,鼓鼓囊囊,上头写着“特制精白面十斤”。
顾辞摸了摸那块表的表带,微凉,走针平稳。他收回手,往那袋精白面上瞥了一眼,暗暗点了个头。
这便利店,倒是越来越会办事儿了。
他没敢在办公室里把东西拿出来,只把那块表连盒带票取到手里,确认发票日期是上个月底,这才重新收进随身空间,起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
下午处理了几份各车间报上来的零配件申领单,转眼到了下班的点。
顾辞锁好抽屉和办公室,去车棚推了自行车。
出了厂门口,冷风迎面扑过来,胡同里的积雪被踩得邦邦硬,车轱辘轧上去咯吱响。
中午老马去街道送材料回来,顺嘴跟他说了一句——房管科上午来贴条子分房,中院东屋给了崔大可,前院东倒座房给了街道清查办借调来的齐怀民。
一个管厂里后勤审批,一个管街道成分和账目清查。两个人同一天搬进九十五号院。
顾辞蹬着车,没吭声。
这两条线,往任何一头想,都不像是凑巧。
……
傍晚五点半,顾辞推着车迈进九十五号院大门。
前院里头热闹得很。
东倒座房门口摆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头放着个缺口的粗瓷茶壶。那个昨天在娄家胡同口擦肩而过的眼镜男,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拿着把算盘,笑眯眯地替阎埠贵拨着珠子。
阎埠贵佝偻着背,手里捏着几张煤球票,脸上笑出了十几道褶子。
“齐干事,您这算盘打得可真叫一个绝!我自个儿算了三遍,怎么算都是月底亏十五斤煤球。经您这么一倒腾,把大块煤和煤末子按三七开一掺,嘿,不光够烧,还能省下两毛三!”
阎埠贵拍着大腿,看齐怀民的眼神,跟看见亲爹也差不多少了。
顾辞在门洞里停了停,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位新住户。
齐怀民把最后几颗算盘珠子拨完,随手把算盘搁在桌上。他客客气气地说:“三大爷,您是人民教师,满脑子都是教书育人的大事,这种柴米油盐的细账哪能劳您费神。往后您家买煤买粮的定量配比,我随时帮您参谋。按街道去年的规定,教师家庭冬天取暖实在困难的,还能打报告申请三十斤补助煤指标,改天我帮您查查今年的条文。”
“补助煤指标”五个字一出来,阎埠贵的眼珠子都绿了,搓着手连声道:“哎哟,那敢情好!齐干事,您可真是咱们院的大救星!比那个……”
他说到一半,想起易中海,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齐怀民的算盘珠子停了半拍。
他端起那个缺口的茶壶,往杯里倒了点水,目光顺着院墙往西跨院方向蹭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回到阎埠贵脸上,好整以暇地笑着。
就在这时,穿堂门那边传来动静。
崔大可穿着那件呢子大衣,站在垂花门底下,正扯着嗓子指挥两个板车夫往中院东屋搬东西。他手里捏着根烟,脸上挂着笑,眼睛在院里各处转来转去,连哪家门缝里搁着什么都没漏过。
车轱辘压在青砖地上,嘎吱嘎吱响。
崔大可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顾辞推车进来。
他脸上的笑顿了不到一秒钟,随即往顾辞那边迎了两步。
“哎哟,顾副科长到家了?我这正收拾屋子呢,乱糟糟的,等明儿归置利索了,请你们两口子过来坐坐。”
前院东倒座房门口,齐怀民也停下了手里的算盘。
一时间,前院里的说话声全停了。
阎埠贵瞅了瞅推车进来的顾辞,又瞅了瞅这两位新来的干部,缩了缩脖子,往八仙桌后头退了半步。水深着呢,他得先看看再说。
顾辞单脚支着地,把车把稳住,冲崔大可点了点头。
“崔主任忙着呢。我们两口子清静惯了,就不去添乱了。”
崔大可笑了笑,没接话。
顾辞转过头,看向东倒座房门口的齐怀民。
齐怀民放下算盘,站起身,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下摆拉平了,走上前两步。
他打量着顾辞身上的蓝色工装,还有车把上挂着的公文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开口道:
“这位就是轧钢厂最年轻的顾副科长吧?幸会。我叫齐怀民,在街道清查组做文书。”
他顿了一下。
“平日里,最喜欢跟账目清楚的同志打交道。”
顾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您客气了。”
他推着车,往西跨院走去。
背后,齐怀民推了推眼镜,拿起算盘,坐回了八仙桌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