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许家,灯是黑的。
许大茂蒙着被子,手电捂在掌心里,指头缝里只漏出一线光,照着那沓票。
一张一张数:三张发票,一张提货单。
抬头印着“天津市红桥区第三五金生产合作社”,圆戳红里泛紫,日期栏、数目栏全空着。
这戳子是哪年刻的,他没瞧。
他只盯着那几栏空格。
空着好。盖了戳、数儿空着的外单位票,揣在采购员包里,那就是预备往上填瞎数。到时候说他贪多少,就是多少。
孙建国白天在厂门口跟他擦肩,脚步都没停,就撂下一句:“夜里换。明儿我在财务科候着。”
许大茂把票揣回心口,又从工具包里摸出一片修片门用的薄钢片、一截细铁丝,在指头上缠了两圈。
锁捅不开,那就走门缝。
姓顾的,你插着门闩睡,也得给我把门开开。
……
西跨院,灯拉灭了,人没睡。
顾辞背对着窗,从空间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挎包,扣好搭扣,挂回门后那颗钉子上。
钉子头一栽,又勒出那道斜印。
李珥裹着被子坐在炕沿上,借着炉盖缝里那点红光瞅着,一个字没问。
顾辞又端来半簸箕炉灰,拿面箩在外屋门槛里头细细筛了一层。
薄得跟落了层霜似的,不趴下瞅,瞧不出来。
“窗根那片他踩熟了,不新鲜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屋里这块地,还没人踩过。”
临上炕,他插门闩,只推进去一半,留着半寸活头。
李珥压着嗓子:“你这是给狗留门。”
“不留门,他就得白天来捅锁。”顾辞钻进被窝,“那把锁是我爹留下的,捅坏了,还得花钱配。”
黑灯瞎火里,李珥“噗”地笑出半声,赶紧拿被角捂住了嘴。
……
后半夜一点多,风停了。
胡同口最后一声狗叫,也歇了。
外屋门缝里先是“嚓”一声,薄钢片插了进来。
接着是门闩。一下,停住。又一下。
木头蹭着木头往回挪,跟耗子磨牙似的。
放映队修机器的手艺,倒全使在别人家门闩上了。
李珥的手从被窝里伸过来,摸着顾辞的手,一把攥住。
手心全是汗,凉的。
顾辞没动,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两下。
门闩“咔”一声脱了槽。
门轴“吱扭”刚出半声,就让人拿手托住了。一股冷风灌进外屋,里屋门帘跟着晃了晃。
许大茂侧着身子挤进来,头一脚落地,“沙”的一声。
他整个人僵住,另一只脚悬在半空,半天没敢往下放。
屋里没动静。
炉子封着火,炉盖缝里那圈暗红,刚够照见门后那块地方。
他拿鞋底在地上碾了碾。
煤渣子。这穷小子,地都扫不干净。
许大茂松了口气,猫着腰,一步,两步,摸到门后。
他踮脚去够挎包。钉子本就活泛,包一离钉,钉子头“吱”地一歪。
里屋炕上,李珥身子一抖,炕席跟着“咯吱”一声。
许大茂手一哆嗦,包差点脱手,就那么举在半空,大气不敢出。
黑地里,顾辞忽然打起了呼噜。
一声长,一声短,中间还咂巴两下嘴。
李珥攥着他的那只手,指甲狠狠掐进他手背里。
这一掐的意思,顾辞懂:打这么响,生怕人家听不出是装的?
他领了这份情,呼噜照打,还打得更匀了。
外屋,许大茂咽了口唾沫。
睡得跟死猪似的。刚才那一声,八成是翻身压着炕席了。
他蹲到炉子跟前,借着那点红光拨开搭扣。
手往里一探,先摸着个牛皮纸信封,鼓囊囊的。指头肚一搓,是纸,好几张。
就是它。
他从心口掏出那沓焐潮的票,跟信封里的一抽一塞,封口原样折回去,压进包底。
包里还有一卷东西,拿线绳扎着,捏着有棱有角。
他指头刚碰上,跟让火燎了似的,嗖地缩回来。
钱。
许大茂盯着那卷钱,喉结滚了两滚,到底没敢伸手。
碰了钱,那是他许大茂入室偷东西;不碰,才是姓顾的贪污公款。
他扣好搭扣,把包挂回钉子上,还拿指头顺着包带捋了一把,把那道斜印捋了出来。
退出门时,他没再低头看地。
门轻轻带上。门闩在里头,他拨不回去,只好那么虚掩着。
窗外,炉灰沙沙响了一路,出了跨院门洞。
呼噜声停了。
李珥那只手还攥着,攥得死紧,半天没松。
……
中院黑咕隆咚。
许大茂贴着房檐往后院溜,路过东屋窗根底下,脚下一顿。
窗玻璃后头,窗帘留了道缝。缝里一点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
这个点儿,老头儿还没睡?
他没敢多瞅,脖子一缩,脚底下更快了。
他前脚刚过去,贾家的门帘掀开一条缝。
秦淮茹披着棉袄,刚给槐花把完尿,端着尿盆出来要倒。眼瞅着那道黑影钻进月亮门,她又扭头看了一眼东屋窗户上那点红光。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尿盆也没去倒,又缩回了屋。
门帘落下前,她先拿手把帘角捏住了,一寸一寸放平。
……
西跨院里,顾辞摸黑下了炕,先把门合严,再把门闩一推到底。
他没点灯,蹲在门槛里头,手掌悬着往地上虚虚一比划,没碰着灰。
这层灰上该有的,这会儿都有了。等天亮,它自个儿会说话。
回到炕上,李珥往他这边挪了挪,脑门抵着他胳膊,声音还发颤:“他……真拿走了?”
“拿走了。还把他的塞进来了。”
“那钱呢?”
“没碰。”顾辞低低笑了一声,“这孙子做贼都做得规规矩矩,一瞧就是有人教过。”
李珥松开手,在被面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又把手塞回他掌心里:“你手背让我掐破没有?”
“破了。明儿记一笔,乙方因公负伤。”
“谁让你打呼噜跟拉风箱似的。”
她嘴上嫌着,脑门却没从他胳膊上挪开。
话音刚落,后院那头“当啷”一声,炉盖子让人掀开了。
隔了一会儿,夜风里飘过来一丝焦糊味,是纸烧着的味儿。
李珥一下子撑起半个身子:“他烧了!”
“烧吧。”顾辞把她按回被窝,掖好被角,“烧得越干净越好。”
“那信封里装的到底是……”
“明儿财务科见。”顾辞闭上眼,“看谁先张嘴。”
李珥没再问。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好半天,黑地里轻轻“嗯”了一声。
东屋窗帘缝里,那点红火星,灭了。
后院那股焦糊味,也一点点散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