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一溜小跑过来,手里那把破铁锹扔墙根,搓着手,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西跨院那扇破窗户。
“有!咋没有!”他嘴咧得能塞进去个窝头,“小顾啊,你这窗户得赶紧修,大冬天的,漏风!我那儿还有上好的高丽纸,厚实,透亮,保准结实!”
顾辞心说,这老抠,一闻着钱味儿比狗鼻子还灵。
“行啊,三大爷。”顾辞靠在门框上,“那纸,咋卖?”
“还是老价钱,一张五毛!连纸带糊九毛。”阎埠贵脱口而出,生怕顾辞反悔。
“九毛?”顾辞眉毛一挑,“三大爷,我可听说了,昨儿王主任走后,治保会的人来核价,您给报的是一张纸五毛,两根窗棂三毛,外带一分钱糨子,总共八毛一。咋到我这儿,就要九毛了?”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僵。
眼珠子转了两圈,赶紧堆笑:“哎呀,小顾,那不一样!给治保会报账,那是公事公办,算的是普通人工。”
“哦……”顾辞拉长了音,“您的意思是,您给治保会报的价里头,还不是您自个儿的人工费?”
“那……那当然!”阎埠贵梗着脖子。
“那敢情好。”顾辞点点头,“那您把纸拿来,我自个儿糊。您那人工费,我就不麻烦您了。您看,这纸钱,是不是再便宜点儿?”
“这……”阎埠贵被噎得半天没吭声。
他那点小心思,在顾辞跟前,跟透明的似的。
他原本打的算盘是:报给治保会五毛,那是公家的钱,能多要就多要;卖给顾辞也是五毛,两头吃,美滋滋。
结果,顾辞门儿清。
院里几个还没进屋的大妈,耳朵都竖起来了。
二大妈撇撇嘴,跟身边的刘婶子小声嘀咕:“你瞧老阎那抠劲儿,一张纸还想挣两道钱。”
三大妈在前院听见了,脸挂不住,瞪了阎埠贵一眼。
阎埠贵老脸一红,干咳两声:“行行行,小顾,你这嘴,我是说不过。四毛!四毛一张,不能再少了!你用过的,这可是好东西!”
“成,那就四毛。”顾辞点点头。
……
傍晚,治保会的孙主任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秦淮茹,秦淮茹怀里抱着槐花,手里牵着小当,棒梗跟在后头,低着头。
孙主任把院里几位大爷和顾辞都叫到了一块儿。
“关于昨天贾张氏损坏顾辞同志家窗户的事儿,赔偿金额核定是八毛一分。”孙主任清了清嗓子,“今天我带秦淮茹同志过来,就是为了落实这个事儿。”
他说着,看向秦淮茹。
秦淮茹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毛票和一堆钢镚,数了又数,凑了八毛一出来。
她把钱递向顾辞,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
“小顾,李老师,对不住。我……我替我婆婆,给你们赔不是了。”
院里的人都看着。
顾辞没伸手接钱。
他看着秦淮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棒梗。
“秦嫂子,”他开口道,“钱,我们不要。”
秦淮茹愣住了。
“我们西跨院要的不是钱,是个理儿。”顾辞看着她的眼睛,“您今天能当着大伙儿的面认这个错,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往后,您好好上班,把孩子拉扯大,比啥都强。我们两口子年轻,帮不上您啥大忙,但也不会在您背后捅刀子。大家一个院住着,安安生生的,比啥都好。”
秦淮茹攥着钱的手,抖了两下,那几张毛票跟几枚钢镚儿差点掉地上。
她没想到,他不要钱。
她以为,他会拿着这八毛一,好好羞辱她一番。
她连怎么哭、怎么求饶的话都想好了。
可他没有。
他把钱推了回来,只留下一个“理”字。
这个“理”字,比那八毛一,沉多了。
她看着顾辞,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李珥。
李珥冲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平静。
秦淮茹的眼泪,这回是真的掉下来了。
不是演的,是又羞又愧。
她把钱收回去,冲着顾辞和李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们。”
秦淮茹拉着三个孩子,转身回了屋。
她脑子里快速转着:他不要钱,往后她再想拿这事儿哭穷借钱,就没辙了。这个顾辞,不简单。
棒梗回头看了顾辞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怕,还有不解。
孙主任看着这结果,也松了口气,拍了拍顾辞的肩膀:“小顾,觉悟高!这事儿处理得好!”
阎埠贵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
八毛一啊!就这么没了!这姓顾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可他再一看院里其他人看顾辞的眼神,不对劲。
大伙儿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猜忌和幸灾乐祸,多了几分敬畏。
他有些明白了。
东屋里,易中海端着茶缸子,手心全是汗,茶都凉透了也没往嘴边送。
顾辞这小子,高!实在是高!
他这是在立威!
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让全院的人都记住,西跨院,不好惹!谁惹了,就得低头认错!
这比要钱,狠多了!
钱给了,事儿就了了。可这头一低,秦淮茹往后见了顾辞,就得矮半截。贾家,就再也别想在西跨院面前直起腰来。
而且,他把这事儿挑明了,也断了秦淮茹拿“赔钱”当由头,到处哭穷借钱的路。
一箭双雕!
易中海攥着茶缸子,指节都发白了,茶水差点洒出来。
这小子,真是个妖孽!
顾辞这是拿八毛一,买了全院人一个“服”字。
......
院外阎埠贵心里的小算盘拨拉了半天,最后挤出个笑脸:“小顾,那……那纸,你还要吗?”
“要啊。”顾辞从兜里掏出八毛钱递给他,“一张不够,得两张。劳您驾,给拿过来吧。”
阎埠贵接过钱,心里盘算着:嗯,这买卖还行。
他颠颠儿地跑回屋拿纸去了。
顾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着:这院里,贾张氏这颗最大的雷是排了。易中海也能消停了会儿。
他回头看了眼李珥,李珥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走吧,回家做饭。”顾辞说。
“嗯。”李珥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进了西跨院。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小声问:“顾辞,你为啥不要那钱?”
“因为秦嫂子,跟她婆婆不一样。”顾辞一边往炉子里添煤,一边说,“贾张氏是纯粹的坏,喂不熟的狼。秦嫂子,她只是想活着,想让她的孩子活着。她会算计,会演戏,但她心里还有一杆秤。今天咱们把钱退回去,就是告诉她,咱们不跟她为敌,但她也别想算计咱们。这八毛一,是给她立的规矩。”
李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觉得,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