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黑透了，胡同口的风跟刀子似的，顺着墙根往人脖子里灌。
许大茂缩在拐角处，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脚在地上跺得咚咚响。
下午没等下班就请了假。厂里是没法待了，中午食堂那一出，全厂的人都在笑话他。
那些工友捏着鼻子躲开的样子，还有傻柱敲着饭盒扯着嗓子喊的那些话，全在他脑子里转圈。
回家洗了三遍澡，皮都搓红了，鼻子里头还是有股子黄酱味儿。
娄晓娥回了娘家，家里冷锅冷灶的，连口热水都没有。
许大茂手在兜里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姓顾的，这笔账我记下了。
胡同那头，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转的声音。
许大茂脖子一伸，瞧见顾辞推着车，慢悠悠地走着。
他从墙根阴影里蹿出来，挡在路当中。
顾辞停下脚步，两只手握着车把，看着他。
“让让。”顾辞开口。
许大茂火气一下子上来了，指着顾辞鼻子，声音拔高：“姓顾的，少跟我装！咱们今天得好好算算账！”
顾辞把自行车大撑一支，车子稳稳当当停在路边。
“算什么账？”
“你往我家门口扔断铁棍子，故意吓唬我！害得我今天在西山坡上摔了！”许大茂瞪着眼睛，想在气势上压倒顾辞，“我告诉你，我这身衣服全毁了，我在厂里丢了大人。你今儿得给我个说法，要么赔我十块钱，要么在全院大会上给我赔礼道歉。不然，我明天一早就去厂保卫科举报你！”
顾辞手伸进棉袄右边兜里。
许大茂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顾辞掏出个小布包，慢条斯理地解开。
里头，是颗螺丝。
顾辞捏着螺丝，递到许大茂眼跟前：“许放映员，你修放映机的，天天跟零件打交道，眼睛好使。你看看这颗螺丝。”
许大茂凑过去。
那是颗自行车闸杆上的螺丝，六角边上几道划子，深深浅浅的，跟钳子咬出来的一模一样。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
“这……这什么玩意儿？”许大茂强撑着，把头扭开。
“这是我车后轱辘闸杆上的螺丝。”顾辞把螺丝收回手心里，“前天半夜，有人拿着一把带齿儿的钳子，摸到我西跨院窗户根底下。那人先拧松了后轱辘的气门芯，接着，又用钳子拧这颗螺丝。手艺不精，天又黑，钳子在螺丝上打滑，留下了这几个牙印。”
他停了停，盯着许大茂的眼睛：“钳子印，就是你的签名。”
许大茂嗓子眼跟堵了棉花似的，嘴硬：“你跟我说这个干嘛？谁拧你的车你找谁去。”
顾辞手又伸进左边兜里。
这回掏出来的，是那半截断闸杆。
许大茂一看见这半截断闸杆，腿肚子开始抖。断茬儿上那层红褐色的铁锈，他记得清清楚楚。
顾辞拿着断闸杆，在手里掂了掂：“这根断闸杆，是我昨天下午花一毛钱，在厂东边废品站买的。买回来，我放在了你家门口。”
许大茂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顾辞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低：“我为什么放你家门口？因为我知道，那个半夜拿钳子拧我车的人，心里有鬼。他看见这根断闸杆，就会以为是我车上的闸杆断了。他就会去检查自己的车。”
顾辞盯着许大茂，一字一顿：“那人自己拆了闸，又自己拧回去。可他心里慌，手抖，螺丝没拧紧。结果今天下乡放电影，下坡的时候闸失灵了，扎进了粪车里。”
许大茂浑身开始抖。
顾辞说得没错，从头到尾，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他的车。
全是自己把自己坑了。
小丑竟是我自己。
顾辞把螺丝和断闸杆重新包好，揣回兜里：“许大茂，你去保卫科举报我什么？举报我花一毛钱买了个破铁？”
他声音冷下来：“还是举报你自己，半夜偷摸拧人家车螺丝？”
许大茂低着头，脖子缩进棉袄领子里。
顾辞声音更冷：“我警告你，往后在院里、在厂里，见着我绕道走。这颗螺丝我留着，你要是再敢在背后使绊子，我就把这颗螺丝，还有你半夜干的好事儿，原原本本交给保卫科。听见没有？”
许大茂点头如捣蒜，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听见了，顾辞……这事儿翻篇了，我往后绝不惹你。你千万别去保卫科。”
“滚吧。”
许大茂转过身，贴着墙根，灰溜溜地跑进胡同。
他生怕顾辞反悔，慌忙之中脚底下差点绊到自己。
顾辞看着许大茂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把自行车大撑一踢，推着车继续往回走。
许大茂这人胆子小，这回吓破了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来招惹西跨院。
他推着车走进四合院大门。
前院很安静，三大爷家屋里亮着灯。
中院也没人，水池边空荡荡的。
顾辞推着车进了西跨院，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饭菜的香味儿从门缝里飘出来，是棒子面粥的味儿，里头还夹杂着一点儿咸菜的酸味儿。
顾辞推门进去。
李珥正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和。
头发用根头绳随便扎在脑后，听见门响扭过头来，瞥见他脸色不太对，手上动作停了停。
“回来了。”
“嗯。”顾辞把自行车靠在墙根，走到炉子边烤手。
“洗手吃饭吧，粥熬好了。”李珥放下勺子，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端下来。
顾辞去脸盆架那边洗手，李珥提前掺了热水，是温的。
他心里头暖了暖。
两人在炕桌两边坐下，一人一碗棒子面粥，中间搁着一小碟咸菜丝。
顾辞喝了一口粥，觉得胃里暖和多了。
“刚才在胡同口，碰见许大茂了。”顾辞咽下粥，开口。
李珥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他找你麻烦了？”
“他想找，没找成。”顾辞把刚才胡同口发生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珥听得很认真。听完，轻轻出了口气：“他往后不敢再来了吧？”
“不敢了。他怕我去保卫科告他，那工作可是个肥差，他舍不得丢。”顾辞夹了筷子咸菜丝放嘴里。
李珥点点头，低头喝粥。
她想起顾辞刚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头松了口气。这人做事够狠，但守着规矩，没越过那条线。
她抿了抿嘴，看着顾辞：“手冷吧？我再给你添点儿。”
说着，她起身去灶台那边，往顾辞碗里又舀了勺热粥。
顾辞看着她背影，没说话。
李珥重新坐下，停了停，突然开口：“我就想着，咱俩回去的时候，得清清白白的。”
顾辞抬眼看她。
李珥垂着眼，筷子在碗里拨了拨：“你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但他实在是该。”
“嗯。”顾辞应了一声。
两人埋头喝粥，屋里只剩下勺子碰碗的声音。炉火烧得正旺，十五瓦的灯泡跳着昏黄的光。
窗外，中院传来贾张氏的骂声，又尖又利，隐约听见“西跨院那俩”几个字。
顾辞和李珥对视一眼。
李珥放下碗，小声说：“贾家那边，怕是快憋不住了。”
顾辞点点头：“离月底还有半个多月，贾张氏那点儿糊纸盒的工钱，保不住户口。她越急，越容易出昏招。”
“那咱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顾辞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李珥看着他，停了停，伸手把他碗里剩下的半块咸菜夹给自己：“行，那我等着看你怎么收拾她。”
顾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姑娘，把他那半块咸菜拐走了，连带着把信任也拐走了。
窗外风大，贾张氏的骂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