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条船停在南礁外时,马六正带人给西炮垒送土。
土装了满满一车,才从东一屯拉过来,连一筐都没来得及卸,蒯成梁便叫他把牛解下来,去器料棚拖炮。
马六抓着牛鼻绳没动。
“这车土怎么办?”
“倒墙下。”
“倒了还得再装。”
“那你慢慢想。”蒯成梁朝湾外抬了抬下巴,“想明白以前,他们若进来了,你用这车土砸人也行。”
马六回头骂了两句,叫人卸车。
西炮垒昨日才垒到人胸口,朝海的一面还缺着一截。原本准备再夯两日,等土收实了,才把第二门荷兰炮架上去。如今许心素和刘香的人已经到了,谁也不会在外面等他们把墙修好。
粗索套上炮架,牛在前面拖,二十多人跟在后面推。新路不算宽,车上的土只能沿墙根倒,几个负责运弹药的又嫌挡路,两边很快吵了起来。
陆远没有过去管。
他站在东炮垒上,正用望筒看外面的船。
刘香来了五条,离南礁最近的两条都压着半帆。船边吊着小艇,甲板上摆了藤牌,怎么看都不像只来讲道理。
许家的七条船却远得多。
七条船铺得很开,外侧两条甚至斜对着南面。真要动手,它们未必能立刻冲进来;可若想走,转个舵就行。
“许心素没准备进湾。”陆远将望筒递给郑芝龙。
郑芝龙看了一会儿。
“他也没准备走。”
郑芝虎在旁边听得不耐烦。
“那他来做什么?”
“看刘香挨炮。”
“若刘香没挨呢?”
郑芝龙把望筒收了,塞回他手里。
“那便看咱们挨。”
蒯成梁从坡下回来,身后只跟着方廷岳。他先去看了一眼炮门里的药,又伸手摸了摸火绳,确认没有受潮,才问南礁准备得如何。
“叶武已经过去。”方廷岳道,“二十个人,六杆重铳。”
“那间棚子别守。”
“我交代过了。”
蒯成梁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陆远。
“你去传警台。湾里的船和巡防归你照应,炮不要碰。”
陆远本来也没打算碰。
三门荷兰炮运到黑石湾以后,他只看过炮手试放。真到了要拿炮子往船上打的时候,他站在旁边除了碍事,也帮不上什么忙。
“西垒那门,墙若裂了就不能再放。”他说。
“我知道。”
“你方才还让人架上去。”
“不架,西边便空着。”
蒯成梁说完便走。
东炮垒交给方廷岳,西边由他自己守。栈桥和两处货栈留了四杆重铳,赵成武带着巡防守内湾。剩下的人没有全挤到湾口,粮仓、火药库和船台仍旧有人看着。
周素娘正带人把孩子和病弱往湾后送。几个人舍不得屋里的粮,临走还想回去搬,被她堵在路口骂了回去。陆远从坡上下来,在旁边多站了一会儿,也被她看见了。
“你也想让我送?”
“我去传警台。”
“那就快去,别挡路。”
船台边的桐油和干麻搬不完,林四海叫人往上盖湿毡。有人还在问广源号旁边新刨好的两根桅料要不要抬走,他蹲在地上系绳,头也没抬。
“抬哪儿去?你扛回家搂着睡?”
那人便不问了。
黑石湾乱归乱,各处都还在动。昨夜点过一次夜号,今日不必再临时分人。陆远到了传警台,马会文已经把几面旗理好,按次序搭在栏杆上。
两人等了不到一刻钟,许家船队里下来一条小艇。
艇头挑着白布。
南礁升旗拦下,小艇便停在外面。上面的人没有争,只将一只竹筒交给查船的哨艇。
信送上岸时,竹筒外面全是水。
郑泳三用袖口擦了擦,拆开看了一遍。
“是许心素的印。”
郑芝虎问:“李国助呢?”
“没有。”
“颜思齐呢?”
“也没有。”
郑芝虎从他手里把信抽过去。
信里说,广源号与另外一条船原是李旦出资置办,郑芝龙趁李家旧主新丧,私自将船带出大员。许心素今日受李国助所托,前来收回李氏旧产。午时以前,两条船都要驶出南礁。刘香奉颜思齐之命,带船随行作证。
“这也叫信?”郑芝虎看完便要揉。
郑泳三赶紧夺回来。
“上面有许家的印,别弄坏。”
“李国助要船,怎么不自己盖印?”
“所以才得留着。”
郑泳三把纸铺在一块木板上,问郑芝龙如何回。
“告诉他,拿平户原账来。”
“只写这个?”
“再写,许家账房可以进湾。只许一条小艇,人卸兵器。”
郑泳三等了一会儿。
“船呢?”
“不出。”
“午时呢?”
“他喜欢等便等。”
郑泳三提笔写了。原话不好直接回,他添了几句客气话,又把两条船不出南礁写得清清楚楚。
回信还没送到许家的坐船,刘香前面的两条船便开始升帆。
陆远在传警台上看得比岸边清楚。刘香的人从大船后放下四条小艇,绕开送信的小船,直接朝南礁划来。
郑芝龙也看见了。
他把外袍脱下来交给郑泳三,里面是一身便于上船的短衣。
“芝虎,后船。”
郑芝虎早在等这句话,却还是回了一句:“我上广源号。”
“黄安上广源号。你去后船。”
“我——”
“快去。”
郑芝虎嘴里不知骂了句什么,转身往西边的栈桥去。
陆远从传警台上下来,只来得及拦住郑芝龙说了一句:“出了南礁不追。”
郑芝龙抬手表示听见,脚下没停,径直登上广源号。
船上的人昨夜便没有下岸。缆一解,前帆随即升了起来。西边那条郑船也在解缆,却没有跟广源号走同一边。
南礁很快响了铳。
四条小艇越过了拦船的浮标。最前一条撞上浅石,艇里的人跳进水里,顶着藤牌往礁墙下走。叶武早将人撤到矮墙后面,六杆重铳隔着礁石轮番放,白烟一团接一团地贴着水飘。
刘香头船朝南礁开了炮。
第一发落在礁外。第二发打中那间已经空了的警戒棚,木顶翻下去一半,营旗也跟着倒了。
看见旗倒,东炮垒里有人回头望向方廷岳。
方廷岳一直等到南礁重新竖起小旗,才把手里的令旗落下。
炮声压过了海上的铳响。
炮子打短了,在刘香头船前面砸起一股水。船上的人看见落点,一阵叫喊,原本压着的半帆也升了起来。
方廷岳走到炮尾,低头看了看垫木。
装药的人已经取来第二包药,问要不要多添一些。
“不用。”方廷岳道,“把后面垫高。”
“高多少?”
方廷岳用拇指在木楔上比了一下。
“先进去这么多。还是方才那包药。”
炮手开始刷膛,广源号也在这时出了栈桥。
它贴着东岸走,独自迎上两条刘船。双方越靠越近,刘香头船又放了几次小炮,广源号却始终没有还。船上的郑家水手全藏在舷后,只留舵手和帆手在外面。
岸上有些人看不明白,已经有人在传警台下面问郑家的另一条船为何不动。
陆远也不知道。
郑芝龙此前借着试潮,在外湾走过几次。去了哪里,量了什么,回来从来不说。郑芝虎那条船此时贴着西岸,正好被栈桥和船台挡住大半,陆远只能偶尔看见它的桅顶。
广源号过了南礁内侧便慢了下来。
刘香头船没有犹豫,跟着压进湾口。第二条船起初还留在礁外,见广源号一路向西退,也跟了进来。
湾里的潮正在往里走。
广源号收了一面帆,看着像是转不动了。刘香头船越追越近,船头几次几乎对准它的船艉。
陆远抓着传警台的栏杆,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郑芝龙是在引船,可这条水路究竟能不能走,西边那条船又准备何时出来,他和岸上的大多数人一样,都只能看着。
第二条刘船进湾不深。
船主大概也不愿跟头船挤在一处,过了南礁便向东转,想让出前面的水道。
这时,西岸后面露出一张满帆。
郑芝虎的船贴着浅岸冲了出来,正迎在第二条刘船的侧前方。两边若继续走,很快就要碰上。刘船急着收帆,船头转得更快,半边船身都横了过来。
东炮垒的第二炮响了。
炮子从刘船前桅旁打过去,折断了几根帆索。半张帆落到甲板上,那条船顿时乱了。它没有再往湾里走,拖着垮下来的帆往南礁外退。
郑芝虎跟了一段,到了礁内便横过船头。
外面三条刘船正在升帆,他若再追,正好会撞上去。郑船就停在水道里,既不退,也不过礁。
许家的七条船仍在更外面。
一炮都没有放。
陆远只看了一眼,湾西忽然传来一声炮响。
那声音比东垒近得多,脚下的木台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广源号已经贴着西岸一块黑礁转了过去。刘香头船追得太深,等船头跟着转,整个船艉正好朝向西炮垒。
白烟很快盖住了西边的水道。陆远先看见一截长舵歪下来,随后才看见那条刘船偏离了广源号走过的水路。
船上的人拼命调帆,船头却只转了一半,便被进港的潮往礁边推。船底擦过石头,发出一阵连岸上都能听见的闷响。
整条船斜着搁住了。
西炮垒上,有人抱着药包往炮边跑。
蒯成梁一脚将药包旁边的木勺踢开。
“还装什么!把炮拖住!”
新夯的外墙裂开了一道缝,炮架也退歪了。几个人赶紧去扶炮轮,另外的人拿木桩往后顶。那门炮今日别说再放,连怎么从垒里弄出来都得等仗打完再想。
搁浅的刘船上仍有人放铳。
广源号绕过黑礁,掉头堵住它的外侧。郑芝虎的船也从礁口回来,两边一前一后贴了上去。
第一根钩索没有挂住,第二根勾住了船艉。两条船让浪推得撞在一起,又分开。郑芝虎等不及后面的人把绳收紧,套上藤牌便从船舷翻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水手喊了一声“二爷”,也接连上了船。
陆远在望筒里看见郑芝虎进了艉楼,随后便再也看不见。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许多年前看过的话。
郑芝虎后来就是死在刘香手里。
本该是九年后的事。
陆远把望筒放下,转身叫马会文打收船旗。
“军获一号到旧缆桩,别出南礁。平海七号放三条艇,两条去那边接人,一条去南礁。”
马会文拿起旗,又问:“郑家的船呢?”
“一并打给他们看。谁还想往外追,先把咱们的人拦住。”
军获一号离开栈桥,横在内湾水道上。韩老七掌舵,船头刚好挡住货栈与船台。三条小艇从它旁边穿过去,一条往南礁,两条直奔搁浅船。
外面的许船开始转向。
许心素的坐船先让出南去的水路,其余六条一条接一条跟着动。刘香连打了几遍旗,那条断了帆索的船在南礁外勉强收住,剩下三条也不再往里压。
东炮垒上的炮已经重新推回原位。方廷岳没有再请令,叫人把剩下的药包收回棚里,只留着火绳。
七条许船慢慢退远,自始至终没有越过南礁,也没有放炮。
刘香那几条抢礁的小艇也在退。其中一条卡在浅石里拖不出来,人全挤上另外三条,把空艇留给了叶武。
搁浅船上的刘字旗直到这时才落下。
郑家的水手已经占了舵位和舱口。郑芝虎从艉楼后面出来,肩上的短甲断了一根带子,手里还提着刀。他先叫人把船上的火种全收了,又趴在舷边看船底进水没有,嘴里还在催后面的人快些收绳。
陆远这才去管南礁送回来的伤者。
南礁少了一人。
叶武报数时,念到龚福的名字停住了。马会文等了一会儿,在名册旁边添了个小圈。
黑石湾这边另有四人受伤。郑家死了两名船伙,受伤的十几个里,大半还能自己走下船。
俘船上还剩四十多人。兵器卸下来以后,赵成武先把管帆的、守舱的和普通船伙分开看押。谁是刘香的亲信,谁只是收了船钱跟来,眼下顾不上问,因为俘船还在漏水。
林四海刚把船台边的湿毡掀开,又得带人下舱堵洞。船底那处伤不算大,可船还搁在浅石上,潮水再涨一些,木板会不会继续裂,谁也说不准。
岸上的人排成两列递水桶。一个被绑着的老船伙看见水没过舱里的铺位,急得一直嚷,说漏处就在下面,他知道从哪儿堵。赵成武让人解开他一只手,老船伙便跟着林四海钻了下去,到了舱底还在骂自家船上的舵手。
林四海嫌上面递得慢,骂声从舱口一直传到栈桥。
陆远也被叫上去抬了半个时辰的水。
眼前的字就是在这时候出来的。
【黑石湾防御区完成首次实战。】
【市政“海军传统”:获得启发。】
陆远看了一遍便将字收了。林四海又在下面叫空桶,没人等他研究什么叫海军传统。
直到午后退潮,俘船才被几道粗索一点点拖离浅石。
郑泳三从艉楼里抱出一只皮袋。
袋口进了水,里面的纸却用油布裹着。他蹲在栈桥边一张张摊开,先是船伙名册,再是支粮单。最下面还有一张许、刘两家经手人写下的约帖。
两条船拿回以后,广源号交许家,封入李氏旧账。另一条船归刘香,抵五条船此次出海所耗粮、药和人手。
末尾只有许、刘两边经手人的花押,没有李国助,也没有颜思齐。
方廷岳正坐在器料棚外写军报。棚里到处是木料,能坐的地方只有一只翻过来的空桶。他听郑泳三念完,伸手把约帖要了过去。
郑芝虎也在旁边。他那件短甲已经脱了,断带子还挂在肩上。
“这回许心素能写进去了吧?”
“本来就在里面。”方廷岳道。
“我说的不是他带七条船来。”
“他没过南礁,也没放炮。”
“他跟刘香约好了分船。”
“所以把这张约帖抄进去。”
郑芝虎还想说什么,蒯成梁从西炮垒回来,鞋上全是新土。
“别挡着他写。”
“先前你说,这是郑家的仇。”郑芝虎道,“今日还算不算?”
蒯成梁低头看那张湿纸。
“你非得问?”
“问清楚。”
“刘香打了南礁,便归大光营记。”
蒯成梁把约帖还给方廷岳。
“许心素没开的炮别硬塞给他。约帖和来信都附上。”
郑芝虎这才不再催。
方廷岳重新提笔。伤的人还没有问清各归哪一册,这份军报一时写不完。
天快黑时,俘船拖到了船台边。
陆远从早上起只吃了半张冷饼。周素娘叫人煮了两锅杂粮粥,连守俘虏的巡防也有一碗。郑芝虎端着碗蹲在栈桥上,才吃两口,又让郑芝龙踢了一下脚后跟。
“起来,挡路。”
“旁边这么宽。”
“那你往旁边蹲。”
郑芝虎不情不愿地挪开半步。
郑芝龙没有吃。他刚从广源号下来,左边船舷又多了几处破口,船匠正在灯下拆坏掉的护板。
他叫住郑泳三。
“南浅港那条去平户的泉州船,哪日走?”
“后日早潮。”
“给我留六个位置。”
郑泳三抬头看他。
“你不带船?”
“不带。黄安同我去,再选四个走过日本的。”
“我也去。”郑芝虎立刻道。
“你留下。”
“岛上有泳三。”
“他管账,你管船。”郑芝龙指了指搁在船台边的俘船,“这条是谁的人、船上哪些人能用,你两日内给我弄明白。广源号也得修。”
“许心素的信多半已经往平户去了。”郑泳三道,“你现在过去,未必赶得上。”
“所以才坐后日那条船。”
郑芝龙朝他伸手。
“修船账和船伙账,各给我一本。”
“拿哪一年的?”
“都行。别拿太薄的。”
郑泳三听明白了。
他带着账去见李国助,名义上仍是核旧账。账越难算,他能留在平户说话的时间便越多。
“只为见李国助?”郑泳三问。
“他们娘俩还在平户。”
郑芝虎放下碗。
“你要接嫂嫂和福松?”
“嗯。”
“李国助肯放?”
“他们不是李家的船。”
郑芝龙说完,又问郑泳三水粮备得如何。
“哪条船?”
“两条都备。照三十日装,水坏了就换,桶别卸。”
陆远听见福松的名字,朝这边看了一眼。
福松还不到两岁,日后会有另一个名字,郑成功。原来的年月里,他本该继续住在平户;如今许心素的人先追到了黑石湾,后面的事也未必还会照旧。
“你回来以后呢?”陆远问。
“把他们娘俩送下船,再换船伙。赶得上哪一潮便走哪一潮。”
郑芝虎在旁边问:“回来就打?”
“船修好便走。”
郑芝虎低头喝了口已经凉透的粥,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