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云马车碾过铺满红枫的官道,咯吱咯吱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车厢内,涂山小满经过一路的元炁滋养,毛色已经恢复了雪白。
她乖巧地蹲在案几上,两只前爪捧着一颗刚剥好的葡萄,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李青衣手里翻着那卷似乎永远看不完的书,随口问道:
“小满,还要多久能看见那个日月峰?”
涂山小满咽下葡萄,伸出爪子指了指南方那片云雾缭绕的天际线:
“快了。日月圣教的总坛就在日月峰顶,但那是天险。”
“想要上去,唯一的路就是先过前面的临江城,然后渡过沧澜江,翻过断魂崖。”
“临江城是咽喉要道,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听说如今九大门派把那里围得跟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咱们要是硬闯……”
李青衣眼皮都没抬,翻了一页书:
“谁说我们要硬闯?临江城是大周地盘,我身为朝廷命官,他们还敢动我不成?”
李青衣丝毫不在乎。
就算没有他那一身实力,光是他的身份,在临江城也不是九大门派敢动的。
别拿县令不当官。
……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
马车停在了官道旁的一家名叫听风楼的酒肆前。
这里距离临江城不过二十里,是各路江湖人士入城前的最后歇脚点。
大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刀子和酱牛肉的味道。
小满化作普通狐狸模样缩在黄语怀里,随后三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一落座,隔壁几桌那唾沫横飞的议论声就钻进了耳朵里。
“嘿,听说了吗?这次诛魔联盟可是玩真的,听说九大门派那是家底都掏出来了!”
一个赤膊的汉子把碗往桌上一摔,一脸兴奋,好像那掏出来的家底有他一份似的:
“我刚从城里送货出来,你们猜我看见谁了?”
“别卖关子了,快说,哪路神仙到了?”
“天剑宗的那位老祖宗——剑皇申绝!”
“听说他老人家背着那把葬神剑进城的时候,满城的剑都在剑鞘里哆嗦。”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申绝,三百年前就名震天下的剑道魁首,居然还没死?
那汉子见众人震惊,更是得意,压低了嗓门道:
“这就吓着了?告诉你们,无影刀宗的宗主,号称刀尊的皇甫烈阳也到了!”
“那暴脾气,进城嫌城门楼子太矮,一刀把门楣都给削平了,城主连个屁都没放!”
“还有金刚寺的无相神僧,以及白云宗的观云道主,齐活了。”
“这四位,那可都是站在咱们中原武道江湖金字塔尖上的神仙人物!”
“乖乖……申绝、皇甫烈阳、无相、观云……”
有人感叹道:“这是要变天啊,这日月圣教是挖了这几家的祖坟吗?”
“嘘——慎言!”
那汉子一脸崇敬:“都是为了苍生,这几位前辈放话了,不灭魔教,誓不回山!”
“如今各路英雄好汉都在往临江城赶,只等齐聚,就要渡江踏平日月峰!”
角落里。
黄语一边给苏浩夹菜,一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嘟囔。
“什么为了正义,明明是为了那本能多活几年的破书。一群老不羞,抢劫都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李青衣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神色玩味:
“剑皇、刀尊、神僧、道主……还有那所谓的圣教教主,这戏台子搭得倒是挺大。”
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也好,正好倒要看看都是些什么货色。”
……
临江城,扼守中原通往南疆的咽喉要道。
往日里这里商贾云集,但这几日,城门口的气氛却肃杀得吓人。
高耸的城墙上,除了原本的大周守军旗帜,还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宗门锦旗。
天剑宗、无影刀宗、金刚寺等九大门派的弟子取代了守城士卒,把守着各个关口,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
“站住,把包袱打开!”
“你,把帽子摘了!我看你贼眉鼠眼的,像魔教探子!”
“还有那个女的,面纱摘下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妖女假扮的?”
城门口乱哄哄的,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这群平日里的江湖武者,此刻就像一群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地痞流氓。
赤云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长长的队伍后面。
车厢里。
小满早已化作一只普通的宠物小白狐,乖巧地缩在李青衣脚边,用尾巴轻轻扫着李青衣靴子上的灰尘。
“先生,前面妖气挺杂的。”
白灵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还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看来这临江城里,这几天没少死人。”
李青衣手里依旧拿着那卷书,头也没抬:
“正常。名门正派办事,总得先见点血,才显得除魔除得辛苦。”
黄语把马车停稳,掀开帘子回头道。
“先生,前面堵死了。墙上还贴着好多画呢,好像是通缉令。”
“哦?”
李青衣合上书卷,来了几分兴致。
“下去瞧瞧。”
三人一狐下了马车。
苏浩沉默地跟在身后,像个普通的护卫。
只是他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要冷上几分,吓得旁边的路人纷纷避让。
李青衣走到城墙边,看着那张崭新的通缉令。
上面画着三个人。
一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刀客;
一个尖嘴猴腮、看着就像人贩子的女人;
还有一个……
李青衣看着中间那个画像,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画上的人,獐头鼠目,猥琐至极,嘴角还点了一颗硕大的黑媒婆痣,手里拿着把扇子,看着就像个逛青楼没给钱被赶出来的无赖。
旁边写着几行大字: 【极度危险!魔教妖人!】
【疑似袭杀天剑宗副宗主陈北玄之凶手!】
【悬赏:黄金千两,天剑宗上品功法一部!】
“噗……”
黄语凑过来一看,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先生,这……这是您?这画师跟您有仇吧?把您画成这德行,就算您站在这儿,他们也不敢认啊!”
李青衣脸色有点黑。
“画工低劣,行笔浮躁。”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干什么的?!对着通缉令指指点点,活腻歪了?!”
几个身穿天剑宗服饰的弟子,手按剑柄,一脸横肉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一个青年上下打量了李青衣一眼,目光随后落在了黄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哟,这小娘子长得不错啊。”
青年嘿嘿一笑,指着黄语道:“最近魔教妖女猖獗,我看你这就有点可疑。”
“来人,把她带到旁边的检查室,我要亲自搜身检查!”
黄语翻了个白眼,连装都懒得装害怕了。
她看了一眼李青衣。
李青衣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青年,淡淡道:
“大周律例,守城盘查乃官府之责。”
“尔等江湖草莽,无官无职,有何权力搜身良民?”
“律例?”
那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和周围的师兄弟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小子,你是外地来的书呆子吧?在这临江城,现在咱们九大门派就是法!咱们的话就是律例!”
青年脸色一沉,锵的一声拔出半截长剑,威胁道:
“少废话,我看你也挺可疑的,长得跟那个杀人犯有点像......虽然没那么丑,但保不齐是易容了,不想死就给我滚开,把这女的和马车留下!”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黄语的手腕。
“唉。”
李青衣轻叹一口气。
“苏浩。”
“在。”
一直沉默站在身后的苏浩,猛地抬起眼皮。
轰!
没有任何动作,仅仅是一个眼神。
一股刚刚凝练出的、带着太易气息的恐怖刀意,瞬间如同实质般的冰锥,狠狠刺入了那几个弟子的脑海!
“啊!!!”
那几个弟子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向自己压来。
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们瞬间双腿发软,扑通扑通全部跪在了地上,裤裆当场就湿了。
那个为首的青年更是吓得白眼一翻,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周围的百姓和官兵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妖法?看一眼就吓尿了?
“大胆!敢在城门口行凶!”
这时,负责守城的真正官军将领终于赶到了。一个身穿铁甲的校尉带着一队士兵匆匆跑来,拔刀围住了众人。
“何人喧哗?!不想活了吗?”
那天剑宗弟子虽然吓瘫了,但看到官兵来了,还是强撑着喊道:“张校尉,快……快抓他们,他们是魔教妖人,他们会妖法!”
那张校尉一看这场面,也是眉头紧皱。
虽然他看不惯这群江湖人,但上面有令,要配合九大门派。
“这位公子。”张校尉看着李青衣,语气还算客气,“这是怎么回事?”
李青衣神色平静,从袖中掏出一块非金非玉的印信,随手扔给了张校尉。
“看看。”
张校尉下意识地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那是大周吏部颁发的官印!
虽然只是七品县令,但印信上那股只有体制内人才能感应到的皇朝气运,做不得假!
“你……你是……”张校尉眉头微皱。
“本官长安县令,李青衣。”
李青衣负手而立,声音清朗,压过了城门口的嘈杂:
“奉旨查案,路过此地。这几个人冒充官差,意图调戏官眷,勒索财物。”
李青衣瞥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天剑宗弟子,淡淡道:
“本官的护卫只是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就吓成这样。这种废物,也配说是除魔卫道?”
“张校尉,这临江城的防务,什么时候轮到一群地痞流氓来管了?你是想造反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张校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造反?这罪名谁担得起啊!
虽然说他也是按照上面人的吩咐,他的品级也不比李青衣低。
但是造反这一个大帽子盖下来,这特么谁担的起?
更何况年纪轻轻就担任县令,定不会是寒门之辈,朝中必定有贵人在上。
尤其是那句奉旨查案,奉什么旨?奉谁的旨?
不好想,不敢想,不能想!
章校尉的姿态愈发地低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张校尉连忙单膝跪地,双手奉还印信。
“原来是李县尊当面,误会,都是误会!”
他猛地站起身,冲着手下吼道:
“来人,把这几个扰乱治安、冲撞大人的家伙给我关进大牢好生伺候!”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是!”
早就看这群宗门弟子不顺眼的官兵们,立刻一拥而上,像是拖死狗一样把那几个天剑宗弟子拖走了。
“大人,请!快请进!”张校尉一脸谄媚地在前面引路。
“前面的路障,都给我撤了,让大人的马车先过!”
李青衣收回印信,看都没看那些所谓的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