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县衙,后堂。
李青衣靠在椅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眉头皱得很紧。
那两人说那所谓的日月圣教百年间在大周各地边疆差人圈养了数十头妖兽。
数十头妖兽,以活人为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数不清的老百姓被妖兽给吃了。
如果说是在边疆野外,妖兽吃人,那李青衣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毕竟弱肉强食,天道自然。
但是,把人关起来当畜生一样养着去喂给妖兽,那这个概念就不一样了。
更可气的是,不敢在中原做这些事情,偏偏在边疆地区做。
本来边境就面临着异族他国的威胁,现在内部还有人搞事情,边疆就该死吗?
李青衣不是个圣人,也不是个大清官,这没错。
他甚至可以坦然承认自己喜欢钱,喜欢权,但他来自一个把人当人看的时代。
他自小接受的是赤色的教育,讲究的是一个百姓当家做主。
而不是百姓在家做猪。
这已经不是坏了,这是脏。
脏得让他心里堵得慌,气儿都不顺。
气儿不顺,就得出了这口气!
李青衣猛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苏浩。”
“属下在。”门外苏浩应声而入。
“备车,本县要出一趟远门。”
苏浩一愣:“大人要去哪?”
李青衣走到窗前,目光越过院墙,投向遥远的东方。
“中原!”
李青衣语气平淡:“来此许久,一直窝在大漠吃沙子,也没见过中原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正好闲来无事,旅行游历一二。”
说到这,他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顺路,去给那个什么圣教灭个门。”
……
消息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出远门,肯定要把县里的事务安排一下。
不至于李青衣离开了长安县,县里就一筹莫展了。
一听说李青衣要去中原,正在前院整理卷宗的黄语眼睛瞬间就亮了,那光芒简直比刚抄来的夜明珠还闪。
从小到大,她听着来往商旅讲中原的烟雨江南、上京繁华,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就是没机会去。
“大人!大人带上我!”
黄语一阵风似的卷进后堂,连平日里的矜持都不要了,直接凑到李青衣跟前,抓着他的袖子就开始晃,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您看,苏浩那个木头只会驾车砍人,路上谁伺候您喝茶?谁给您捏肩?万一您想听个曲儿解闷,我也能唱两句不是?”
李青衣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我是去办正事。”
“旅行游历也是正事啊!”黄语理直气壮。
“再说了,我对大周城池分布熟,那就是您的活地图,您忍心把这么可爱又能干的下属扔在沙漠里吃土吗?”
看着她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赖皮模样,李青衣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
确实,此去中原山高路远,带个机灵的在身边处理杂务,总比对着苏浩那张扑克脸要强。
“行吧。”
“耶!大人最好了!”黄语欢呼一声,转身就要去收拾行李。
“慢着。”
李青衣叫住她,竖起一根手指:“既然出了门,规矩得改改。”
“出关之后,去官称,大人二字,过于招摇,亦显俗气。”
黄语眨巴着大眼睛:“那喊什么?公子?少爷?”
李青衣理了理衣襟,那一身新裁的青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儒雅中透着几分疏离,活脱脱一个游学天下的世家子弟。
“唤我……先生。”
黄语愣了一下,随即笑靥如花,脆生生地应道:
“是,先生!”
……
城外十里亭。
黄笑牵着马车,老脸皱成了一团菊花。
儿行千里母担忧,父也担忧啊。
虽然知道女儿是跟着这位神仙般的人物出门,安全肯定没问题。
但一想到要把宝贝闺女送去那么远的地方,老黄心里还是酸溜溜的。
“语儿啊,中原人心眼多,不比咱们西域直肠子,遇事别强出头,一定要听大人的话。”
“另外语儿出了这个门,你就是大人身边的侍女、晚辈,大人乃是做大事的神人,衣食住行不可马虎。”
“到了中原,要有眼力见儿,端茶递水、研墨铺纸,这都是你的本分。”
“若是伺候不好大人,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黄语吐了吐舌头:“哎呀爹,我知道啦,您就放心吧!”
训完了女儿,黄笑那张严肃的老脸瞬间堆满笑意,快步走到李青衣面前,深深一揖:
“大人,车马已备好。”
他侧身指着那两匹通体火红、神骏非凡的马匹,笑着介绍道:
“此乃千里赤云,耐力极佳且行得稳当。车厢我让人加厚了雪狐皮,减震隔音。”
“另外,车内暗格备了冰鉴,存着西域最好的葡萄酿,保准大人这一路舒舒服服的。”
说着,他又对着李青衣赔笑道:
“小女顽劣,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一路带在身边,既是让她伺候大人起居,也是想让她跟着大人沾沾仙气,长长见识。”
“若她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大人只管责罚。”
“黄组长有心了。”
李青衣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令嫒机敏,尚可雕琢,此去中原,自会护她周全。”
寒暄几句后,三人登车。
苏浩一抖缰绳,赤云马一声长嘶,马车稳稳地驶上了官道。
车厢内宽敞如室,铺着雪狐皮软垫,置着冰镇葡萄酿。
李青衣倚窗而坐,掀开帘幔一角。
窗外,是通往东方的官道。
曾经这里坑洼难行,如今却是平整宽敞,路面坚实。
路上,时不时能见到一些商队往来,车轮滚滚。
这在之前是根本难以想象的,此前长安积贫积弱,根本没有商队愿意来此,毕竟路又烂,人又穷,根本不赚钱。
然商人逐利,见到长安县发展步入正轨有利可图,便又派着商队来长安县做生意。
对此,李青衣倒也乐见其成。
路两旁的万顷良田里,金黄麦浪随风起伏。
许多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田间劳作,他们挥洒着汗水,脸上却洋溢着踏实与满足的笑容。
看到那辆标志性的赤云马车驶过,田间汉子们虽不知车内是谁,却纷纷直起腰,摘下草帽,远远地行着注目礼。
“先生,您看。”
黄语指着外面,语气中带着一丝崇拜。
“以前这路颠得能把轮子震飞,地里也全是盐碱。”
“如今路通了,麦子也快熟了,咱的钱包也鼓了。”
李青衣看着这一幕,眼中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路通,则财通;民安,则心安。”
“能给百姓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李青衣放下窗帘,轻抿了一口葡萄酿。
“我这个县令,哪怕贪点,或许也算合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