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把耳朵凑近那个人的嘴。
他听到了。
很轻,很轻。
不是声音,是震动。
一种极低频率的振动,从那个人的喉咙里传出来,穿过空气,传到陈光的耳膜上。
那个频率低到几乎不在人耳能听到的范围内。
像远处的鼓声,又像某种大型动物在深海中发出的低鸣。
珂拉走到他旁边:他们在说话。
什么?
这些人,他们一直在说话,说同一句话,反复说。
陈光直起身子,又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他看到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
壁面上到处都有。
有的嵌在半人高的位置,有的嵌在两米高的位置,有的几乎贴近穹顶。
他们的身体被金色的物质覆盖、包裹、和壁面融为了一体,不是绑上去的,不是黏上去的。是从壁面里长出来的,像树从土地里长出来一样自然。
陈光数了数,至少二十多个。
每一个都是睁着眼睛的,每一个的瞳孔都是金色的,每一个的嘴唇都在动。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人面前。
可能是女性,面部轮廓比较柔和,她的金色物质覆盖到了下巴,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半截额头,她的嘴唇也在动,频率和节奏跟之前那些人一模一样。
陈光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些嘴唇的开合不是随机的,是有节奏的,是重复的,是机械的。
同一种口型,同一种幅度,同一种间隔。
他们在说同一个东西。
像坐标。陈光说。
什么?
他们说的东西,像坐标,或者位置,某个东西的地址。
珂拉闭上眼睛,侧着头,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不是语言。珂拉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珂拉沉默了几秒,她把一只手贴在自己胸口上,感受着什么,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陈光。
是歌。
不是你说的那种歌,有旋律有歌词的那种。
是更古老的东西,是一种用声音传递意义的方式,他们不是在说话,是在唱。
每个人唱的都是同一个音符,所有人合在一起,才是一首完整的歌。
陈光看着壁面上那些金色的眼睛、那些微微张合的嘴唇、那些平静到近乎空白的表情。
二十多个人,二十多个音符,嵌在壁面里,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唱到现在。
他们在唱什么?他问。
珂拉摇了摇头:我听不全,频率太低了,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唱一个位置,某个东西在哪里,怎么到那里,门在哪里。
一扇门。珂拉说,他们在唱那扇门的位置。
陈光没有再问,他转过头,看向空间中央那个巨大的结构。那个像教堂但不是教堂的东西。那个长出来的、有机的、弯曲的结构。
如果那些人在唱一扇门的位置,那扇门会不会就在那个结构里面?
他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空气的温度在变化。越靠近中央结构,空气越热。不是那种灼人的热,是一种沉闷的、压迫性的温热。像在一个密闭的、被加热的空间里。像在一个巨大生物的体腔内部。
壁面上的纹路在变密,金色的光线更亮了,某些纹路的交叉点上出现了闪烁的光斑,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陈光注意到自己掌心的黑线在变化。
那些线从掌心出发,分叉成细丝,沿手腕蔓延到肘部的黑色纹路,在金色光线的照射下变得更清晰了。
不是变淡了,是变深了。像是被唤醒了。
他手臂上的蓝色纹路也在变,那些蓝色是根网的痕迹,从进入地下开始就一直存在。
但在金色的环境中,蓝色变深了,呈现出一种接近紫色的色调。
黑与蓝,金与紫。
他的手臂像一张颜色冲突的地图。
你有没有觉得...珂拉开口了,又停住了。
什么?
算了。
珂拉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觉得,这些金色的纹路和蓝色的不一样?蓝色的像路。金色的像...墙。
陈光看了她一眼。
蓝色在引我们走。珂拉说,金色在挡我们。
陈光没有回答。他不确定珂拉说得对不对。但他有一个感觉,一个说不清楚的感觉。
蓝色是邀请。
金色是囚禁。
他们继续走。
中央那个结构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现在他能分辨出它的大致尺寸了。
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宽度可能超过二十步。入口敞开着,里面是金色的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在距离入口大约十步远的地方,陈光停了下来。
等等。
怎么了?
你听到了吗?
珂拉屏住呼吸。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嵌入者的低语,低沉的、持续的、重复的共振。
然后,从那个结构的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低语。
是回应。
低沉的、悠长的、持续的声音。
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呼吸,又像是一口钟被敲了一下之后,余震在空气中持续扩散。
那个声音从结构深处涌出来,穿过入口,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间,传到陈光的面前。
它没有词语,但它有意义。
陈光感觉到了。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不是用语言表达的,是直接注入脑海的。
像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额头上,然后在皮肤下面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
珂拉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感觉到了?
陈光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
他摇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声音不是威胁,不是陷阱,不是猎食者模仿猎物叫声的那种东西。
那个声音很老了。
老到像这个地方本身一样老。
中央结构深处的金色光又涌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
光芒从入口蔓延出来,照亮了他们脚下的金色地面,照亮了壁面上的纹路,也照亮了那些嵌入者的面孔。
在光芒涌出的那一瞬间,陈光看到了所有嵌入者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然后,他们的嘴唇开合的频率变了。
变快了。
像接到了某种指令。
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