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看着火盆里的羊皮密报烧成一团焦黑。
火星子在灰烬边缘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
他抬起右手。
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拍掉沾在指尖的细微黑灰。
动作很慢,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
第二天,晌午。
宛城大营外。
太阳被灰白色的云层遮着,风里带着深秋的干冷。
鲁肃站在辕门前。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江东使节官服,宽袍大袖。
手里捏着一根用红木雕的节杖。
节杖顶端的牦牛尾在风中一甩一甩的。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是热的。
他没去江夏找刘备。
刘备现在就是一滩烂泥,去了也是白费口舌。
周瑜让他去结盟,那是权宜之计。
但他鲁肃是江东的大管家。
他得来宛城,探探这位把天下当棋盘掀翻的顾军师的虚实。
更重要的。
他要用长江天险当筹码,试图在谈判桌上,给江东快要见底的粮道,抠出一条活路。
“江东使者,鲁肃。”
他冲着守门的曹军甲士拱了拱手。
声音很稳,端着名士的架子。
“求见丞相,求见顾军师。”
守门的甲士没进去通报。
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一条道。
“军师有令,使者来了,直接带进去。”
鲁肃皱了皱眉。
他握紧了手里的节杖,迈过辕门高高的门槛。
刚走进大营。
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像地震一样传了过来。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踩在鲁肃的心坎上。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
右侧的校场上。
灰蒙蒙的尘土飞扬。
三千个披着黑玄铁重甲的壮汉。
没有穿内衬的麻衣。
光着膀子,只披着那层沉甸甸的八十斤重甲。
汗水在黑铁上反着光。
他们正在负重跑操。
领头的是高顺。
胸口那道暗红色的刀疤随着呼吸起伏。
没人喊口号。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铁甲摩擦的刺耳嘎吱声。
三千把五尺长的斩马长刀,整齐地扛在肩上。
刀刃上还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在秋日的天光下散发着浓烈的腥臭。
陷阵营。
天道榜首的绝世私军。
鲁肃脚下猛地一绊。
官靴踢在一块碎石头上,身子往前栽。
他赶紧用手里的节杖在地上拄了一下,勉强站稳。
一阵冷风吹过。
鲁肃觉得后背的里衣全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冰凉地贴在脊梁骨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
跟着引路的曹兵,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他心里越没底。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北方武夫的粗鄙和混乱。
营帐排列得像刀切一样整齐。
巡逻的士卒眼神冷漠,透着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
到了中军大帐。
门帘被掀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混着炭火的松香,扑面而来。
鲁肃紧了紧袖口,跨过门槛。
大帐正中。
没有曹操。
只有顾泽一个人。
顾泽没穿官服,也没披那件玄色大氅。
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松锦袍。
坐在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
身前摆着一张小案几。
案几上,没有兵书,没有军情竹简。
摆着一套精致的青花瓷碗碟。
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红泥炭炉,炉子上温着一壶黄酒。
顾泽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
正慢条斯理地从青瓷盘里,挑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肉。
鱼肉晶莹剔透,带着一抹淡淡的银光。
鲁肃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顾泽筷子上的那片鱼肉。
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银鱼脍。
那是太湖的特产,离水即死。
在江东,这也是只有吴侯孙权,在隆冬时节祭祖时,才能吃上的最高规格贡品。
必须是当天凌晨从太湖打捞,用冰块镇着。
八百里加急,跑死七八匹快马。
才能在傍晚前送到建业的餐桌上。
而现在。
在千里之外的宛城曹营。
这个白衣青年,正用一根银签子。
毫不在意地吃着江东的最高贡品。
顾泽没抬头。
他把那片银鱼脍放进嘴里。
慢慢咀嚼。
闭上眼,似乎在品尝鱼肉的鲜甜。
鲁肃站在案几前三步远的地方。
握着节杖的手,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
什么长江天险,什么孙刘联盟。
在这一盘银鱼脍面前,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人家连江东的贡品都能像吃家常菜一样,快马送到大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顾泽在江东的渗透,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连太湖的渔船和沿途的驿站,全是他的暗线。
所谓的长江天险。
在顾泽眼里,恐怕就是条小水沟。
“咕咚。”
顾泽咽下鱼肉。
端起旁边的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黄酒。
他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这才抬起眼皮。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清清地落在鲁肃身上。
没有杀气。
但就是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子敬先生。”
顾泽的声音很平,不急不缓。
“大老远从建业跑过来,辛苦了。”
他放下手里的银签子。
用旁边准备好的白毛巾,擦了擦指尖。
鲁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拱了拱手。
“顾军师。”
“肃奉吴侯之命,特来拜会。”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底气。
“曹丞相挥军南下,陈兵宛城,不知意欲何为?”
“我江东有长江天险,十万水军。若真动起干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顾泽笑了。
他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没接鲁肃的话茬。
他伸手,从案几下摸出一本半寸厚的账册。
随手一扔。
啪。
账册砸在鲁肃脚边的青砖上。
封皮上的麻绳摔断了。
账册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看看吧。”
顾泽把白毛巾扔在案几上。
身子往太师椅靠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鲁肃低头。
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
只看了一眼。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涂了一层白蜡。
节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根本顾不上去捡。
那是柴桑大营的粮草清单。
不是一个月前的。
是今天的。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大营里还剩多少陈米,多少新麦。
甚至连昨晚周瑜为了安抚军心,偷偷下令杀了两百匹拉车的瘦马,都记在上面。
柴桑的粮。
只够吃三天了。
鲁肃感觉膝盖一阵发软。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跪下去。
“长江天险?”
顾泽冷冷地看着面无人色的鲁肃。
“没有顾、陆、朱三家的粮船。”
“你那十万水军,拿江水灌肚子吗?”
顾泽身子前倾。
双手撑在案几上,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进鲁肃的眼睛里。
“回去告诉周瑜。”
顾泽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今晚子时之前。”
“把大乔小乔,一根头发不少地送到我的营帐里。”
他停顿了一下。
看着鲁肃那张因为屈辱而涨红的脸。
“否则。”
顾泽直起身。
“明天天亮。”
“我让江东十万水军。”
“活活饿着肚子,沉进长江喂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