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的食指点在沙盘上。
力道很重。
“笃”的一声闷响。
柴桑位置的那堆微缩黄土,被他这一指头硬生生砸出一个小坑。
旁边插着的一面代表江东的蓝色小旗。
被手指带起的风刮得晃了两晃。
歪倒在沙堆边缘。
千里之外。
建业,吴侯府正堂。
深秋的江风从没关严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
透着一股水腥味。
孙权坐在宽大的虎皮大椅上。
那张原本透着几分英武的紫膛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右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大片的青白。
紫檀木的扶手上,硬生生被他抠出几道指甲印。
“哐当!”
孙权猛地抬手。
把案几上的一叠竹简扫落。
竹简砸在青石板上,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脆响。
“降降降!你们就知道降!”
孙权扯着嗓子怒吼,声音在宽阔的大殿里嗡嗡回荡。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粗重得像个漏风的风箱。
“我父兄打下的江东基业!就这么拱手送给曹操?”
大堂下面。
站着黑压压两排江东文武。
左边的文臣队伍里,张昭站在最前面。
他花白的胡子微微发抖。
没理会孙权的怒火,弯腰把地上的竹简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主公息怒。”
张昭双手把竹简放回案几,声音干瘪得像块老树皮。
“不是老臣长他人志气。”
“这几天的战报,主公也看了。”
张昭指着那叠竹简,手指头点得案几笃笃直响。
“刘表刚死,荆州那八万水军,蔡瑁一箭没放就送给曹操了。”
“为什么?因为那些水军将领,早被顾泽用真金白银喂熟了!”
张昭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还有刘备。”
“他号称仁义无双,手下有关羽张飞。结果呢?”
“在华容道被几百个死士堵在泥坑里,连反抗都不敢反抗,自己把仁义招牌撕了个粉碎。”
张昭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恐惧。
“主公,那个顾泽,他不是人啊。”
“那是能掐算天机的怪物。”
“他在刘备手下六年,连刘备的底裤穿什么颜色他都一清二楚。”
“他在咱们江东……”
张昭的话没说完,被孙权粗暴地打断。
“够了!”
孙权猛地站起身。
紫色的锦袍下摆扫翻了案几上的茶碗。
“啪”的一声。
上好的白瓷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温热的茶水混着茶叶沫子,溅在张昭的官靴上。
“他顾泽再厉害,能把长江水抽干吗!”
孙权双眼布满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豹子。
“他能把我的十万水军全变没吗!”
右边的武将队列里。
老将程普看不下去了。
他一步跨出列,铁甲铿锵作响。
“主公说得对!”
程普怒视着张昭。
“我们江东子弟,怕过谁?他曹操不习水战,来了就是送死!”
“送死?”
张昭冷笑一声,转头看着程普。
“程老将军,你那刀能砍断粮草吗?”
张昭干瘦的手指指向门外。
“昨天,顾、陆、朱三家商行,突然撤走了所有的粮船。”
“柴桑大营里的粮草,只够吃七天了!”
张昭猛地回过头,直视孙权。
“主公!”
“那顾泽能控制荆州的粮道,他在咱们江东也埋了暗线啊!”
“再打下去,不用曹军过江,咱们自己的水军饿急了就能哗变!”
“赶紧写降书吧!只要主公愿意称臣,曹操至少能给您留个侯爵!”
“放屁!”
程普气得浑身发抖。
手按在剑柄上,大拇指顶开了一截剑刃。
青光一闪。
“谁敢言降,我先斩了他!”
大堂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文臣武将互相指着鼻子骂。
唾沫星子乱飞。
孙权站在虎皮大椅前。
看着下面这群像市井泼妇一样吵架的臣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觉得头疼得要裂开。
太阳穴突突直跳。
几天前,他还在盘算怎么趁刘表病重去荆州咬下一块肉。
结果转眼间。
曹操没费一兵一卒,就把荆州吞了。
那个叫顾泽的白衣青年。
像一个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
只用了几招。
就把整个天下的棋盘掀了个底朝天。
刘备垮了。
蔡瑁降了。
现在,那把刀已经架在了江东的脖子上。
卡住了柴桑大营的粮道。
孙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慌了。
“都给我闭嘴!”
孙权忍无可忍,爆发出一声怒吼。
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劈了叉。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武将粗重的喘息声,和文臣干咳的声音。
孙权双手撑着案几。
身子前倾,死死盯着门口。
“公瑾呢!”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么大的事,周都督去哪了!”
“把他给我叫来!”
话音刚落。
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皮靴。
是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殿门外的守卫没有阻拦。
门被一把推开。
江风呼啸着灌进来。
周瑜穿着一身银色亮甲,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堂。
没有戴头盔,长发用一根银带束在脑后。
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走得很急。
银甲叶子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腰间佩着那把名剑。
周瑜的脸色很苍白。
没有一点血色,像一张白纸。
眼底有一片浓重的乌青,显然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但他那双眼睛。
依旧锐利得像两把刚开刃的刀。
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大堂里的文武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
张昭看着周瑜,动了动嘴唇,没敢吱声。
周瑜径直走到孙权案几前三步远的地方。
停下。
没有拱手。
右腿膝盖猛地一弯。
“砰。”
沉重的银色护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单膝跪地。
孙权愣住了。
他赶紧从主位上绕下来。
“公瑾,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孙权伸手去扶周瑜的胳膊。
周瑜的胳膊僵硬得像块铁。
他没起。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骨节泛出青白色。
“主公。”
周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沙堆里滚过。
“粮道的事,瑜都知道了。”
孙权的手停在半空。
“公瑾,那顾泽欺人太甚……”
“主公。”
周瑜打断了孙权的话。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透出一股疯狂的决绝。
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布。
“降,就是死。”
周瑜死死盯着孙权。
“顾泽的暗网既然能渗透江东的粮道,就能渗透刺史府。”
“主公真以为,交了印绶,曹操和顾泽就能容得下孙氏?”
孙权咽了口唾沫。
“可是粮草……”
“给我三天。”
周瑜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
他咬了一下舌尖,强行让自己站稳。
口中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
“瑜有一个计划。”
周瑜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昭。
“一个能让顾泽的十万水军,全变成江底水鬼的计划。”
他转头看向孙权。
“主公,把大乔小乔送去宛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