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的风,带着泥腥味吹过来。
刘备站在泥水坑里。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干草堆上。
顺着那焦黑的干草,一路往上。
停在诸葛亮的脖子上。
那里还有一块完好的皮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刘备的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佩剑。
剑鞘上沾着烂泥,滑腻腻的。
他的大拇指抵住剑格。
用力往前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抽出一寸雪亮的剑身。
诸葛亮躺在草堆上。
身子像浸在冰窟窿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
脸上的黑色草药盖不住烧伤的疼。
但他现在觉得脖子更疼。
他看到了刘备的眼神。
那不是看军师的眼神,那是屠夫在掂量猪肉的斤两。
诸葛亮的牙齿不由自主地磕碰起来。
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他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干草,几根草叶扎进指甲缝。
他想开口说话。
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把沙子,只能发出破风箱似的倒气声。
旁边的张飞喘着粗气。
黑脸憋得发紫,手里的丈八蛇矛攥得嘎吱作响。
他看看前面的吕玲绮。
又回头看看拔出半寸剑刃的刘备。
没敢出声。
夜色深沉,把几个人凝固在当阳的泥巴路上。
千里之外。
宛城曹营。
天穹上的血红色雾气还没散尽。
沉闷的天道战鼓声刚刚停歇。
曹操仰着头,看着天幕,嘴巴张得老大。
夜风灌进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哈哈哈哈!”
曹操猛地咳嗽两声,接着爆发出震天响的大笑。
他两步跨到顾泽面前。
举起右手,一巴掌拍在顾泽的肩膀上。
力气极大,拍得大氅上的雪狐毛飞起两根。
“捡到宝了!孤这是捡到宝了啊!”
曹操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他连自己光着脚踩在碎石子上都忘了。
脚底板被割破的伤口渗着血,和地上的黄土和成一团血泥。
他浑然不觉。
“有景渊在,大魏何愁不兴!”
曹操又重重拍了两下。
顾泽肩膀被拍得生疼,身子往下沉了半分。
他皱了皱眉,抬起左手,把曹操的手腕拨开。
“曹公,我的骨头没陷阵营那么硬,禁不住这么拍。”
曹操哈哈大笑,顺势收回手。
他现在看顾泽,怎么看怎么顺眼。
哪怕顾泽当众拂他的面子,他也觉得这是大才的傲骨。
曹操高兴。
但台下的曹营武将,这会儿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夏侯惇站在最前面。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天幕,脖子僵硬得像块木头。
手里的朴刀刀柄上,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天幕上的画面没关。
血雾翻滚,放出了陷阵营的练兵日常。
荆州那处封闭的深山谷地。
没有风,热浪把空气烤得扭曲。
铁炉子烧得通红。
画面里。
顾泽脱了那件常穿的白布袍子。
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色短打中衣,袖口用麻绳扎紧。
他站在演武场的黄土地上。
手里倒拖着一把黑色的玄铁重剑。
剑没有开锋。
剑身宽如门板,厚得吓人,看着就得有六七十斤重。
站在他对面的,是光着膀子的高顺。
高顺手里握着一柄去了刃的斩马长刀。
胸口的刀疤随着呼吸起伏。
“来。”顾泽握着剑柄,声音平淡。
高顺没废话。
双腿猛地一蹬地,黄土飞溅。
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的野猪,合身撞了过来。
五尺长的斩马刀抡了个半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劈下。
这一刀的力道,能把一头牛从中间劈开。
曹营的武将们看得倒抽冷气。
这哪是练兵,这是搏命。
画面里。
顾泽没躲。
他右脚往后退了半步,踩实地面。
右手握着那把玄铁重剑,单手上撩。
动作快得拖出一道残影。
当!
重剑的剑脊,精准地撞在斩马刀的刀身七寸处。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
火星子迸溅出几尺远。
高顺那股下砸的怪力,被硬生生架在半空。
顾泽的手臂连晃都没晃一下。
单衣下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透着一股恐怖的爆发力。
紧接着。
顾泽手腕一翻。
玄铁重剑压着斩马刀的刀背,顺势往前一绞。
剑身上的重量加上腰部的扭力,直接砸在高顺的刀杆上。
高顺脸色大变。
双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飙了出来。
他扛不住这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
双膝一软。
“砰”的一声,重重跪在黄土里。
砸起一团灰尘。
顾泽的重剑停在高顺的头顶。
剑风吹乱了高顺的头发。
杀气。
一股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杀气,顺着剑身透出天幕。
直逼曹营众将的面门。
顾泽收回重剑。
随手插在旁边的兵器架上。
铁架子被剑的重量压得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响。
他气没喘,汗没出。
脸色依旧白净,像个刚读完四书五经的书生。
天幕的画面到这里,渐渐隐去。
夜空重新恢复了深沉的黑色。
宛城大营里,死一样的安静。
火把燃烧的劈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许褚站在曹操侧后方。
他感觉后脖颈子冒出一层密密的白毛汗。
冷风一吹,顺着脊梁骨往下钻。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许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粗脖子。
昨天傍晚。
就在这个辕门外。
他还提着九环大刀,耀武扬威地要拿人。
他看着顾泽那身破烂的白袍,还嘲笑人家是个要饭的穷酸儒。
许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粗壮的胳膊。
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木台上,裹着狐裘大氅、身形单薄的顾泽。
刚才那一剑的力道,他看得很清楚。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
就是纯粹的力量和速度碾压。
高顺的武艺,许褚是知道的,那是在吕布手下都能排得上号的狠角色。
结果被顾泽单手一剑压得跪在地上。
许褚牙根发酸。
他脑子里推演了一下。
如果昨晚,顾泽脾气不好,没动嘴而是动了手。
自己提着九环刀迎上去。
能撑几招?
五招?
十招?
许褚额头上的冷汗滴在铁甲上。
他觉得,十招之内,自己的脑袋得像个西瓜一样在地上滚。
不只是许褚。
台下的夏侯惇、曹仁、徐晃。
这群大魏最顶尖的猛将,此刻全在发蒙。
夏侯惇摸着下巴上的横肉,手有点抖。
曹仁把握在剑柄上的手悄悄松开了。
他们一直以为,谋士就该坐在中军大帐里。
摇摇扇子,指点江山。
遇到刺客跑得比谁都快,杀只鸡都费劲。
可现在。
这个刚上任的军师祭酒。
不仅脑子比郭嘉好使,心比程昱还黑。
武力值居然比他们这群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武将还要高。
这上哪说理去。
哗啦。
夏侯惇带头。
台下的武将队列齐刷刷地低下头。
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泥土。
没人敢再抬头直视木台上的那个白衣青年。
之前的敬畏是因为脑子,现在的低头,是因为实打实的恐惧。
顾泽没理会台下这群武将的震惊。
他早就习惯了。
六年里,为了压住高顺和吕玲绮这种桀骜不驯的狼。
他没少拿重剑砸断他们的骨头。
他把大氅的带子往紧拽了拽。
夜风更凉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台阶下传来。
郭嘉拢着青灰狐裘,快步走上八角木台。
他脸色比刚才好看了点,不再惨白。
手里捏着一卷散发着淡淡腥味的羊皮卷。
“军师。”
郭嘉走到顾泽身侧。
没有行礼,直接把手里的羊皮卷递了过去。
“襄阳暗网传回来的红标密报。”
“半个时辰前刚到的,八百里加急。”
顾泽伸手接过羊皮卷。
入手有点糙。
上面还带着信鸽腿上的腥臭味和暗卫手上的汗碱味。
他扯开捆在上面的红绳。
单手一抖,把羊皮卷展开。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墨迹渗透了羊皮,写得很急。
顾泽目光在上面扫过。
他没说话。
只是眼皮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他把羊皮卷合拢,拿在手里。
有节奏地在左手掌心敲了两下。
啪。啪。
“主公。”
顾泽转过头,看向曹操。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阴。
曹操赶紧往前凑了半步。
“景渊,可是荆州出了变故?”
顾泽手里的羊皮卷停住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森冷的白牙。
夜风吹起他身后的雪狐毛领。
“刘表,咽气了。”
顾泽把羊皮卷扔在前面的帅案残骸上。
“蔡瑁封锁了消息,正准备矫诏立刘琮为主。”
曹操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陡然粗重。
顾泽把手重新揣回大氅里。
看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色。
“荆州这块肥肉,熟透了。”
“传令三军。”
“明天一早,咱们该动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