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块生锈的铁板被猛地掀开。
一股带着地底霉味的冷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直冲上来。
城外的荒地里,乱草齐腰深。
一双沾满黑泥的手抠住洞口的边缘。
指甲缝里塞满了发臭的烂泥。
刘备像条脱水的鱼,手脚并用,艰难地从地道里爬了出来。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湿冷的泥巴地里。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那件暗红色的蜀锦长袍,早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裹满了黏糊糊的黄泥和黑灰,结成硬邦邦的泥块。
刘备挣扎着坐起来。
发髻在地道里蹭散了,几根杂草夹在凌乱的头发里。
脸上东一块黑西一块黄。
活脱脱一个刚从灾荒堆里爬出来的老农。
哪还有半点汉室宗亲的体面。
地洞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张飞先钻出半个身子。
他单手反扣,用力一拽。
把昏死过去的诸葛亮像拖麻袋一样,从地道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随手扔在旁边的一堆烂草垛上。
“呼——”
张飞吐出一口浊气。
黑脸涨得发紫,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泥水往下滴。
“大哥,城里那些兵疯了。”
张飞粗喘着气,攥紧了手里的丈八蛇矛。
“连县衙的门柱子都给劈了。”
刘备没接话。
他呆呆地坐在泥水里。
冷风一切,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天幕上的画面还没散去。
那股猩红色的血雾,把半个夜空染得像个屠宰场。
血雾中央,卷轴高悬。
三个往下滴着暗红色浆水的大字,刺痛了刘备的眼睛。
【陷阵营。】
底下的统帅名字和效忠对象,像几把钢刀,直直扎进刘备的脑仁。
【唯一效忠:顾泽。】
画面里。
那三千个披着黑玄铁重甲的士兵,正像一堵没有感情的铁墙。
死死堵在当阳的泥泞小路上。
挡住了赵云和那两辆装满家眷的破牛车。
三千把五尺长的斩马长刀,刀锋在夜色里泛着森冷的青光。
刘备双腿一阵发软。
他刚想站起来,膝盖骨像被抽走了筋。
扑通一声。
又重重跌回湿冷的泥巴地里。
泥水溅起半尺高,拍在他的下巴上。
他没觉得冷。
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塞进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这……这是他的兵?”
刘备的声音打着抖,每一个字都在牙缝里打颤。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支像铁疙瘩一样的军队。
眼珠子一点点瞪大。
血丝瞬间爬满了眼白。
张飞也看见了。
他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武将。
他比刘备更清楚这三千重甲意味着什么。
那厚重的黑玄铁甲。
那统一的斩马长刀。
还有那股隔着天幕都能闻到的、冲天的死寂杀气。
“干!”
张飞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转过身。
双手死死攥住丈八蛇矛的枪杆。
腰间发力,虎口绷紧。
狠狠一矛,砸向旁边一棵合抱粗的歪脖子树。
咔嚓!
一声巨响。
树干被砸掉一大块树皮,木茬子崩飞。
粗大的树干剧烈摇晃,震下漫天的枯树叶。
落了张飞满头满肩。
张飞气得直跳脚。
战靴在泥地里踩出两个深坑。
“这他娘的是重甲步卒!”
张飞扯着嗓子怒吼,声音劈成了两半。
“三千重甲!连曹操的虎豹骑都得绕着走!”
他转头看着刘备,一指天幕。
“这兵就在荆州!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了六年!”
刘备双手捂住脸。
十根手指猛地插进沾满烂泥的头发里。
用力往后扯。
头皮被扯得生疼,发根渗出血丝。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我的……”
刘备嘴里喃喃自语。
“那是我的兵啊……”
他猛地松开手,一巴掌拍在泥水里。
脏水溅了他一脸。
他做梦都想拥有一支这样的无敌私军。
他以前看着北方的诸侯耀武扬威。
看着曹操的虎豹骑,他馋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他只能靠着自己那点假仁假义,去忽悠几个泥腿子卖命。
可这天下最锋利的刀。
就在荆州的深山里。
就是那个整天坐在帐篷里,给他算米价的白衣青年养出来的!
只要他对顾泽好一点。
不用多好。
哪怕就是给个军师中郎将的虚衔。
哪怕就在宴席上多敬他两杯酒。
这三千陷阵营,今天就能跟着他刘备冲锋陷阵!
有了这三千重甲。
他还需要去江夏看刘表儿子的脸色?
他今天就能踩着曹仁的盾阵,直接杀进许昌!
可现在呢。
刘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全是烂泥的手。
他想起了自己丢在地上的那一百文铜钱。
那清脆的响声,现在像催命的更鼓,在他脑子里疯狂回荡。
“啊——!”
刘备仰起头,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哭。
这哭声在空旷的荒野里,像夜猫子在叫。
透着绝望,透着悔恨。
他双手捶打着地面。
“一百文钱啊!”
刘备哭得满脸是泥水,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我拿一百文钱,把天下的活路全砸了!”
他看着天幕上的画面。
那三千把斩马刀,没有砍向曹军。
而是横在了当阳的小路上。
横在了他刘备老婆孩子的脖子上。
“景渊!我把心掏给你行不行!”
刘备跪在泥地里,朝着北方的夜空胡乱磕头。
泥巴糊满了他的额头。
“你把兵撤了吧!那是我的子龙,那是我的阿斗啊!”
张飞烦躁地抹了一把脸。
把手里的蛇矛往地上一戳。
“大哥!别哭了!”
张飞咬着后槽牙。
“你就是把脑袋磕碎了,那顾泽也听不见!”
“曹贼的兵马马上就搜过来了,快走吧!”
刘备根本听不进去。
他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泥土,哭得抽不上气。
嗓子早就哑了,只能发出嘶嘶的倒气声。
旁边的烂草垛上。
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几根枯草动了动。
诸葛亮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刚从昏死中醒来,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嗡嗡作响。
脸上敷着的黑色草药已经干裂。
牵扯着底下的烧伤,火辣辣地疼。
他撑着干草,艰难地转动脖子。
第一眼。
就看到了天幕上那团刺眼的猩红色血雾。
看到了那三个暗金色的字。
【陷阵营】
诸葛亮的呼吸停住了。
他半撑着身子的手臂猛地一软,又重重跌回草堆里。
枯草扎在脖子上,他没反应。
他死死盯着天上那三千个铁塔一样的士兵。
看着那厚重的黑玄铁甲。
看着那五尺长的斩马长刀。
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死人还要白。
诸葛亮精通兵法。
他太清楚要供养这样一支军队,需要多恐怖的财力和铁矿。
顾泽不仅有钱,不仅有情报网。
他甚至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打造了一台无敌的杀戮机器。
诸葛亮张了张嘴。
嘴唇颤抖着。
他今天下午,还在为自己布下的八卦阵沾沾自喜。
以为那是天下奇阵。
结果被几块破木板和一堆火油,烧得连裤子都不剩。
现在,人家直接亮出了天下第一的兵神私军。
用绝对的武力,碾压一切花里胡哨的阵法。
这才是真正的底蕴。
他诸葛亮拿什么比?
拿他那把烧得只剩扇骨的白羽扇吗?
诸葛亮喉结干咽了一下。
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用力过猛,直接咬破了皮。
一股咸腥的血水流进嘴里,他机械地咽了下去。
道心,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六年躬耕南阳,读的那些兵书。
像个天大的笑话。
刘备哭得没力气了。
他瘫在泥地里,转过头。
满眼血丝地看着草堆上的诸葛亮。
两个人视线对撞。
一个像被抽了魂的老农,一个像等死的病鬼。
都没了脾气,也没了话。
就在这时。
远处黑漆漆的乱草丛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有人在发狂地奔跑。
野草被粗暴地撞开。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草丛。
跑得太急,左脚的草鞋不知道掉在哪了。
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子上,脚底板全是血。
他脚下一绊。
整个人往前一扑,顺着泥坡滚了下来。
直接扎在刘备跟前不到两步的地方。
溅起一滩脏水。
探子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拉破的风箱。
他浑身发抖,泥巴糊了满脸。
“主、主公……”
探子艰难地抬起头,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
他伸出那只沾满泥浆的右手。
指着正前方的黑夜。
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结结巴巴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