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的话音刚落。
他那张紫涨的黑脸上,横肉猛地一抽。
右腿骤然抬起。
那只沾着黏稠血浆和烂泥的战靴,带着一阵腥风,重重踹在主帐正中央的帅案上。
“咔嚓”一声巨响。
沉香木打造的厚重桌面,硬生生从中间裂开一条手臂宽的大缝。
桌腿折断。
案板翻砸在地。
桌上的铜砚台飞了出去,砸在帐篷杆上。
半干的浓墨泼了半空。
正好溅在躺在塌上的诸葛亮脸上。
诸葛亮刚醒过来,脑子里像被锥子反复凿着,还懵着。
黑墨溅在额头和眼皮上,顺着鼻梁往下淌,狼狈到了极点。
“你这狗屁榜首!”
张飞一步跨过碎木头,伸出萝卜粗的手指,直直戳向诸葛亮的鼻尖。
“你一来,新野的活路全断了!”
张飞粗喘着气,口水喷在诸葛亮的胸口上。
“还做法?还抢暗网?你抢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
“三弟!你疯了!”
刘备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抱住张飞的粗胳膊。
“快松手!别冲撞了军师!”
张飞膀子一甩。
刘备脚下一滑,被一股蛮力带得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木柱上,闷哼了一声。
“大哥!你还护着他!”
张飞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瞪着刘备。
“城里那几十家半价粮商,刚才全跑了!”
张飞声音大得像是在打雷,震得帐篷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东街的王记,西市的米行,整整四十一家大商户!”
“门板全钉死了!”
“门槛上的铁锁比拳头还大,锁眼都用铁水浇死了!”
张飞一拳砸在旁边还没倒的木架上。
木架散架,几捆竹简哗啦啦落了一地。
“掌柜、伙计,连带看门的狗,一个喘气的都没留下!”
张飞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去领粮的弟兄拿着空布袋站在街上喝西北风!”
“没米下锅了大哥!”
刘备顺着木柱滑坐到地上。
双手死死抓着衣摆。
指甲把蜀锦扣出了几个破洞。
“怎么会跑……他们不是冲着备的仁义来的吗?”
刘备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
“仁义个屁!”
张飞解下腰间的牛皮袋,狠狠掼在刘备面前。
袋口散开。
一堆黑乎乎、散发着浓烈焦糊味的炭块滚了出来。
炭块里还夹杂着没烧透的麦壳。
“不光是城里!”
张飞指着地上的黑炭,嗓门又拔高了几度。
“十里坡、白水河、南郊,咱们那三个隐秘囤粮点。”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张飞喘气更粗了,像头受惊的野牛。
“我带着三百骑兵赶过去救火。”
“周围的水井全被碎石头填死了!”
“连口拔凉水都打不上来。”
“我眼睁睁看着那十几万担过冬的军粮,烧成一堆白灰!”
张飞一脚把地上的炭块踢飞。
碎炭砸在刘备的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刘备没躲。
他猛地扑向那堆黑灰。
双手像耙子一样,把地上的焦炭死死揽进怀里。
炭块一捏就碎。
黑灰糊满了他的手掌,钻进指甲缝里。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底牌没了。
新野大军的命根子,被人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是绝户计。
是不留半条活路的杀招。
塌上的诸葛亮听完。
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用袖子胡乱抹去眼皮上的墨汁。
强撑着双手,从塌上坐直了身子。
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
他咬破了下嘴唇,咸腥的血流进嘴里,勉强压住了那股眩晕感。
“主公,勿慌。”
诸葛亮的声音很虚,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荆襄九郡,世家门阀林立,底蕴深厚,家家都有存粮。”
诸葛亮大口喘着气。
“亮有天道名望榜首之名,天下皆知。”
他转头看向门外。
“来人!”
几个亲兵战战兢兢地跑进来,不敢看张飞,低着头站在塌前。
“拿主公的令箭,去城外十五里的黄家堡、二十里的蔡家庄。”
诸葛亮强行端起架子。
“就说新野遇困,请他们看在刘皇叔和亮的面子上。”
“开仓放粮,支援大军。”
“待击退曹贼,双倍奉还。”
亲兵接过令箭,连滚带爬地跑出大帐。
帐内陷入了死寂。
只有刘备粗重的呼吸声,和张飞磨牙的嘎吱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
营地里的杂音却越来越大。
“开饭!怎么还不开饭!”
“老子饿了一天了!”
抱怨声从外围的营帐传了过来。
接着是铁器敲击的声音。
当。
当当当。
几千个饿着肚子的士兵,拿着生锈的刀背,有节奏地敲击着空荡荡的大铁锅。
声音连成一片,像催命的更鼓。
刘备瘫坐在满地的碎木头里。
手上的黑灰在锦袍上乱蹭,蹭得满身乌黑。
他听着外面的敲击声,身子抖得像筛糠。
“哗变……要哗变了……”
他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阵冷风夹着沙土卷进来。
去传令的几个亲兵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帐。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头盔没了。
左边脸上有一个清晰的红巴掌印。
鼻口流血,右腿还瘸了一拐。
“报……”
亲兵扑通一声跪在刘备面前。
手里的令箭啪嗒掉在地上,从中间折成了两截。
“怎么回事?粮呢!”
张飞一把揪住那亲兵的衣领,单手把他提了起来。
“黄家和蔡家的人呢!”
亲兵被勒得翻白眼,双手死死扒着张飞的粗胳膊。
“没……没粮……”
亲兵带着哭腔,声音里透着绝望。
“黄家堡的大门锁得死死的。”
“我们在外面喊破了嗓子,连个管事都没出来。”
“蔡家庄更狠……”
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蔡家的家丁站在高墙上,直接放狗咬人,还泼了咱们一身热泔水。”
“咱们把主公的令箭扔上去。”
“人家连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粪坑里。”
刘备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截断掉的令箭。
“他们怎么敢……”
刘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备是汉室宗亲,孔明是名望榜首……”
“他们怎么敢折辱于我!”
亲兵吓得缩着脖子。
看了一眼塌上面如死灰的诸葛亮。
“蔡家的家丁在墙头上喊话了……”
亲兵咬着牙,把原话说出来。
“他说荆襄的粮道,自有粮道的规矩。”
张飞怒吼一声:“什么狗屁规矩!”
“家丁说,荆州的粮库大门,只认顾先生手里那枚刻着‘渊’字的柳木私印!”
亲兵闭上眼,豁出去了。
“没有顾先生的私印,别说是刘皇叔的令箭。”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从荆州抠不出一粒发霉的米!”
“还说……还说诸葛亮算哪根葱,拿着虚名当饭吃,让他们趁早滚蛋!”
死寂。
大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炸裂的声音。
噗。
诸葛亮再也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气血。
仰起头。
一口暗红色的血雾喷向半空。
星星点点的血迹落在榻上的软席上。
他身子一软,重重砸在席子上,胸膛急剧起伏,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所谓的名望榜首。
在这残酷的柴米油盐面前,被一串柳木私印碾成了粉末。
外面的敲锅声越来越响。
甚至传来了推搡和谩骂声。
火把的亮光映在帐篷的帆布上,人影幢幢,刀枪林立。
几千个饿红了眼的溃兵,正朝着中军大帐逼近。
刘备彻底崩溃了。
他抱着头,蜷缩在散落的竹简和黑炭里。
“顾泽……顾景渊……”
刘备嘶哑着嗓子叫着那个名字,眼泪和黑灰混在一起。
轰隆。
就在新野大军的哗变即将压不住,随时要冲进大帐把刘备撕碎的瞬间。
天空中。
那刚刚平息不久的玄黑色卷轴。
突然发出了一声震动九霄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