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立于洞门,自始至终神色不变,仿佛方才跪地哀嚎的不是在他门前,而是随风卷过的一粒尘埃。
“圣人驾临火云洞。”他微微拱手,古朴的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寒洞简陋,无甚待客之物。老朽恰好新焙了一炉茶,圣人可愿坐下,饮一杯再谈?”
元始天尊眸光微凝。
这位人皇……倒是比想象中沉得住气。
他袖袍一振,便在洞前青石上落了座,淡然道:“也好。贫道倒要尝尝,人皇的茶,是何滋味。”
洞前石桌石凳,简朴得近乎寒酸。
神农亲手取过一只粗陶壶,炭火煮水,水温火候皆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捻起一撮茶叶,投入壶中。
茶叶入水的刹那,一股清幽的香气袅袅升起。
元始天尊垂目一观,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那茶汤之中,竟隐隐有人道气韵流转,一叶一浮沉,皆合生生不息之意。
凡俗一片树叶,在此人手中,竟煮出了几分大道真味。
“人皇好手段。”他淡淡道,“以凡叶煮道,倒也……别出心裁。”
神农执壶斟茶,动作不疾不徐。
“圣人谬赞。”他将一杯茶推至元始天尊面前,“老朽这茶,唤作‘百草’。此茶采自人间山野,历霜雪风雨,不假仙法,不借灵雨,一寸一寸,自己长成。”
“茶如此,人亦如此。”
元始天尊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
茶汤入喉,先苦,后甘。
他放下杯盏,目光如渊:“人皇这话里有话。”
“老朽只是想起旧事。”神农缓缓落座,为自己也斟了一杯,“当年老朽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那时节,没有圣人指点,没有仙家赐药,人族一步一步,自己试着走过来的。”
“走错了,便死。死的人多了,活下来的人,便记住了哪一株草有毒,哪一株草能救命。”
他抬起眼,浑浊却清亮的目光直视元始天尊。
“这便是人族的道——自己尝,自己悟,自己认。”
“天不教,地不教,圣人不教,人族也走到了今日。”
元始天尊指节在石桌上轻轻一叩,声音依旧平稳,却已带上了一层霜意。
“人皇此言差矣。”
“人族能走到今日,是三皇五帝立教化之功。若无教化,人族与禽兽何异?茹毛饮血,混混沌沌,便是亿万年,也悟不出半个道字。”
“教化者,上启下蒙。上有道者传于下,下有资质者承于上,如此薪火相续,方成今日人间。”他目光微抬,隐隐透出一股居高临下之意,“贫道阐教,顺天应人,执掌玄门正宗,代天教化,此乃……”
“圣人说的教化,老朽懂得。”
神农却轻轻抬手,打断了他。
这位执掌玉清、屠过幽冥亿万亡魂的圣人,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被人皇当面打断言语,此事本身,便近乎挑衅。
神农浑然不觉,只是执起茶壶,又斟一杯。
“圣人请看这壶茶。”
“第一泡,火候三分,茶味清冽;第二泡,火候五分,茶味醇厚;第三泡,火候足十分,茶味便老了,苦涩锁喉。”
“煮茶之人若只爱醇厚,便说清冽是错的;只爱清冽,便说醇厚是错的,强令天下茶锅都照自己的火候来煮。”
他放下茶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不是教化。”
“这叫以一己之偏好,欺天下之茶。”
“圣人代天教化,教的是圣人心中的天,不是人心中的天。上 者 立 规,下 者 屈 从,合我者昌,逆我者弃,阐教门下,根性不合者纵有大神通也不收;截教有教无类,反遭天罚。老朽在火云洞中看得明白。”
“强势之教化,非教化也。”
“乃以偏好,欺人。”
石桌上,那杯茶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二人之间缭绕。
风吹过洞前,祥云俱静。
良久,元始天尊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茶杯。
杯底与石桌相触,一声轻响。
“当。”
“好。”他开口,声音里再无半分方才论道的从容,只余一片冰寒,“好一个‘以偏好欺人’。”
“神农。”
“贫道执掌玉清,为诸天仙圣之长,尔一火云洞退位人皇,见了贫道,不下拜,不称弟子,平起平坐饮茶论道,贫道念尔于人族有功,不与尔计较,好言相商,以礼相待——”
他霍然起身,广袖激荡,洞前祥云轰然翻卷如怒涛!
“尔倒好!反过来教训贫道?!”
“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人族之胆,竟已肥到这步田地!”
轰隆!
圣人一怒,天地变色。
方圆百万里的云海尽数崩碎,火云洞外万千灵禽齐齐伏地哀鸣,三皇清气被这股威压生生压得低伏三分!
神农端坐不动,指尖仍搭在茶杯沿上。
“圣人息怒。”他缓缓道,“老朽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
元始天尊冷笑一声,自袖中取出一卷金色法旨,随手掷于石桌之上。
法旨之上,混沌道韵流转,隐隐有鸿钧道音萦绕不散。
“鸿钧道祖法旨在此——敕封人族三圣为洪荒天尊,并许人道三圣于洪荒之内,自辟道场,广开道统。”
“此乃泼天的恩典,道祖亲赐,贫道亲宣。”
“尔等若识相,便领旨谢恩,约束人族,各安本分。”
“若不识相,”
圣人拂袖,转身踏云,只余一句冷冰冰的话自云端砸落。
“天道浩荡,顺昌逆亡。三千年后紫霄宫之宴,人族,好自为之!”
言罢,白光一闪,玉清圣人的身影连同那漫天威压,尽数消失于天际。
风停了。
云海缓缓弥合,万千灵禽这才敢抬起头来,抖着羽毛,哀鸣不止。
洞前石桌,粗陶壶中的茶犹自冒着热气。
神农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望着那卷静静躺在桌上的金色法旨,古朴慈和的脸上,缓缓凝起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道祖……”
他低声自语。
“平白无故,敕封天尊,许辟道场……天上掉的馅饼,从来不会没有来由。”
“鸿钧在这盘棋里,推波助澜,步步皆是杀着。他引着圣人亲至,又抬又打……到底,意欲何为?”
他缓缓伸出手,将那卷法旨拿起。
指尖触到法旨的刹那,混沌道韵微微一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蛰伏着,静静地等待着。
火云洞深处,清鸣钟响。
不过半日,两道身影先后而至。
一位身披玄色八卦袍,鬓发斑白,眉目间蕴着渊深智慧,正是人皇伏羲。
一位锦袍广袖,气度雄浑,举手投足自有一股开疆定鼎的帝王气象,正是人皇轩辕。
“兄长。”伏羲落于洞中,看清神农脸色,眉峰微挑,“出事了?”
神农不答,只将桌上法旨一推。
“自己看。”
伏羲、轩辕二人凑近细观。
那金色法旨之上的道韵流入二人识海,敕封之词、道场之许,尽数映入眼帘。
半晌。
轩辕缓缓直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洪荒天尊……”他喃喃道,“我人族三皇,退位归隐之身,道祖忽然敕封天尊之号,还许人道三圣自辟道场?”
“这份量,太重了。”
“重得不像恩赏。”伏羲接了话,指节轻轻叩着桌案,“像诱饵。”
洞中一时寂静。
三位人皇,人族亿万载文明的脊梁,此刻围着一卷法旨,各自沉吟。
许久,轩辕先开了口,声音低沉:
“二位,我人族崛起于微末,靠的是一根杆子一根杆子地试,一条命一条命地填。天上的馅饼,我们从没接过。”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抬眼,“元始天尊亲至,鸿钧法旨亲赐。不接,便是逆天。接了,”
“接了,便入了人家的局。”伏羲淡淡道,“敕封是名,道场是饵。名为笼,饵为钩。我等一旦领了这天尊之号、开了那道场,人族气运,从此便系在天道之上了。”
“那依你之见?”神农问。
伏羲沉吟不语,指间推演,八卦虚影在指缝间生灭流转,演了又散,散了又演。
半晌,他缓缓摇头。
“卦象不明。天机混沌,幕后之手太多,推不出结果。”
“可有一线,是清楚的。”他抬起头,“这法旨,赐的不是我等三皇。”
“是‘人道三圣’。”
“紫虚、雷祖、风道人,三位学长隐于东海之滨,为人族护道不知多少量劫,从未涉足天道纷争。如今道祖法旨、圣人威压,却尽数冲着他们来。”
“此事干系人族根本,祸福难辨,”
伏羲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等三人,无权代他们定夺。”
“当请三位学长,亲至火云洞,共议此事。”
神农眼中精光一闪。
“善。”
轩辕亦重重点头:“正该如此!”
神农袖袍一展,一座古朴玉玺自洞深处飞出,落于三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