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q 的死,像一颗石子砸进 76 号浑浊的深潭。消息在次日清晨传开。吴猴子气喘吁吁跑进来报信时,沈砚正立在窗前望着院子里枯瘦的梧桐。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怎么死的?”
“死在城南烟馆,说是抽大烟过量。”
沈砚默然,在心里反复掂量这几个字。他转过身看向吴猴子。
“老 q 平日里抽大烟吗?”
吴猴子一愣,挠了挠头:“这个…… 我从没听说过。”
沈砚不再追问。他心里已经透亮,一个素来不碰烟土的人,突然死在烟馆,死因是吸食过量,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幕后之人慌了手脚,来不及编排周全的说辞,只能拿这个理由草草遮掩。这套说辞哄得住旁人,哄不住他。
李士群听闻消息,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下去。他不是惋惜老 q 的性命,这种爪牙,死了便死了。让他动怒的是死的时机。昨天他才授意沈砚去问话,一夜之间人就没了,死得太过凑巧,分明是有人当着他的面灭口,打他李士群的脸面。
李士群立刻传沈砚进办公室,开口第一句:“老 q,是被人除掉的?”
沈砚垂手站定:“依我看,是。”
“是谁?”
“主任,老 q 昨天从我这里离开时尚且完好。谁最怕他开口吐实情,谁就是下手的人。”
李士群不再言语,靠在大班椅上,指尖一下下叩击桌面,沉闷的声响在屋里回荡。
“你接着查,一查到底。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 76 号的地界,动我的人。”
“是。”
沈砚躬身退出门外,站在长廊里。他心里清楚,李士群这句彻查,不是替他沈砚撑腰,是不容旁人越过他擅自动手。李士群可以容忍手下互相倾轧,却绝不能接受有人无视他的权威私下灭口。沈砚要借着这股怒火,把线索慢慢引向钱秘书。江边吹来的风裹着潮湿水汽,掠过他的袖口,把布料褶皱吹得翻卷起来。
他先去关押姓邝的牢房。姓邝的看见他,脸色瞬间惨白,声音发颤。
“沈处长,老 q…… 老 q 死了?”
沈砚没有答复,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看着他。
“老 q 死了,是被人灭口的。昨天他吐出的那些话,有人不想传到外面。你好好想一想,老 q 是因为你的口供才招来杀身之祸。你要是还藏着话不肯说,下一个,就是你。”
冷汗顺着姓邝的额头往下淌,浸透了衣领。
“我说,我全都交代!”
“那你说,当年老 q 私放嫌犯一事,除了你还有谁知情?他收下的金条,是从谁手里接的?”
姓邝的凝神回想许久,忽然抬眼。
“我记起来了,那天夜里,接人的小船开走之后,老 q 又在码头见了一个人。那人穿长衫、戴礼帽,跟老 q 简短说了几句,很快就走了。”
“是什么模样?”
“个子不高,走路带着一股官派,像是常在长官跟前办事的。”
沈砚心头一动。
官派。
六年前,钱秘书就在李士群身边随行办事,举止做派正是这般。
但他没有表露分毫。单凭一句模糊的 “官派”,根本定不了人,算不上实据。他还需要更硬的凭据,能把钱秘书和那份假名单牢牢绑在一起的凭据。喉咙里轻轻咳了一声,压得很低,生怕惊动暗处的人。
回到办公室,他没有直接去查钱秘书的档案,那样太过扎眼。他吩咐吴猴子悄悄打探,摸清钱秘书这几日的行踪、见过什么人。两天之后,吴猴子带回消息。
“处长,钱秘书前天夜里,去过城东那家茶馆,那是人事处周处长常落脚的地方。”
沈砚搭在茶杯上的手一顿。
人事处周处长。几条散落的线索,这一刻终于交汇。他想起前几日去档案室调卷,刘保管那一瞬间的迟疑;想起钱秘书专程来他办公室,假意劝他不要再追查老 q;想起赵华那句,报馆案子是受人指使。
一条清晰的链,在心底串起来:周处长是主谋,钱秘书从中牵线传话,老 q 是被推出去的棋子,事败之后惨遭灭口,赵华是被拿来当枪的。
沈砚攥住这条线索,却没有急着收网。想要定案,必须做成铁证,让李士群信服,也让特高课挑不出毛病,坐实递假名单的人就是周处长。
他没有直接去找周处长,先去档案室调出周处长近三个月经手的人事调令。他要查的不是周处长本人,是他经手调动的人手。翻了半个时辰,一页调令停住了他的目光。三个月前,周处长把一名姓杜的文书,调配到沈砚手下。
沈砚想起那个深夜,在他办公室门口假意送加急公文的人。原来那人,是周处长早早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他默默记下这一页调令,不动声色,把线索再收紧一分。廊下灯泡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跟着摇晃。
他转身去找赵华。赵华见到他,神色局促不安。沈砚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
“赵处长,当初你跟我说,报馆一案是有人授意。我问你,那个人,是不是人事处周处长?”
赵华脸色一变,迟迟没有应声。
“赵处长,老 q 已经死了。你继续瞒下去,下一个遭殃的,很可能就是你。”
赵华嘴唇不停哆嗦,良久才低声吐出一句:“是他。”
“他跟我说,办好报馆案子,功劳归我,还能把你压下去。他说手里握着你通共的把柄,只要案子办成铁案,就能借着特高课的手除掉你。”
沈砚静静听着,面上没有起伏,一字一句都刻在心里。
“这番话,你敢当着李主任的面说吗?”
赵华沉默许久,重重点头:“我敢。”
“那你回去,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签字画押,写好交给我。”
赵华望着他,带着迟疑:“沈处长,你这是……”
“我是自保,也是救你。周处长一心要除掉我,事成之后,你这把枪,同样会被舍弃。报馆案一旦败露,背黑锅的不会是周处长,只会是你。”
赵华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第二天,赵华把一份按了鲜红手印的供词送到沈砚手上。沈砚展开细读,白纸黑字,写清周处长如何授意、许诺好处、谋划借特高课构陷他。他仔细收好供词。茶房上前续水,茶水溅出一点,落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之后他在走廊里,和钱秘书迎面遇上。
“钱秘书,听说你前天晚上,去城东茶馆喝茶了?”
钱秘书脚步猛地顿住。
“沈处长消息灵通,闲来无事,去喝茶消遣。”
“喝茶?和周处长一起?”
钱秘书脸色骤然发白,闭口不答。
沈砚看着他,语气平淡:“钱秘书,老 q 死了,就在我找他问话的第二天。你说,这件事,是不是太过凑巧?”
钱秘书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不敢接话,匆匆侧身快步走开。沈砚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那句 “太过凑巧”,留在空气里。远处苏州河汽笛闷闷响起,一声长,一声短。
当日下午,沈砚带着赵华的供词走进李士群办公室,将供词放在大班台上。
“主任,请您过目。”
李士群拿起供词,一行行读完,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赵华亲笔写、亲手画押的?”
“是。他亲自交代,周处长授意他操办报馆案,扬言握有我通共的把柄,打算借特高课的名义除掉我。”
“还有别的吗?”
“还有。周处长和钱秘书前日在城东茶馆密会。递往特高课的假名单,走的是秘书处的渠道。另外,三个月前,周处长把姓杜的文书调到我手下,那人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李士群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这些都确凿?”
“主任,我不敢说每一处都板上钉钉。但老 q 恰好在要吐口的时候身死,这份供词摆在眼前,两人私下会面有人看见,只要派人核查,就能查清。”
李士群长久沉默,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景象,伫立许久,缓缓开口。
“周处长…… 倒是真没想到,是他。”
他转过身看向沈砚。
“这件事,你办得妥当。你先回去,剩下的,由我来处置。”
“是,主任。”
沈砚躬身退出办公室,立在走廊。李士群一句 “我来办”,便是周处长垮台的开端。这盘棋走到这里,终于要见分晓。他把供词折好,折痕对齐,妥帖收进内袋。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屋子,静静站在长廊等候。他心里清楚,真正的结局,不在这间办公室里,在刑场之上。
当晚,76 号里面风声骤紧。李士群把周处长传过去,闭门谈了整整一个时辰。周处长出来的时候,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像被抽走了一身骨头。他经过沈砚办公室门外,没有抬头,没有对视,埋着头,一步一步挪过去。
沈砚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出去。
他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沉沉的疲惫。他靠着窗,心里明白,他是靠着别人倒下,才能站稳脚跟。这句话压在心底,慢慢咽下去。夜色里苏州河的流水声隐隐传来,像低声絮语。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桌边。
今夜,76 号不少人难以安眠。周处长心神惶惶,钱秘书惴惴不安,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安睡。只等天亮,这盘棋,就要收官。
他捻亮台灯,重新铺开赵华的供词,慢慢细读,一字一句,牢牢刻进心里。
他又想起钱秘书。周处长已经被约谈,钱秘书很快就会被问到。可钱秘书在李士群身边日久,深谙自保之道,一定会咬死只是喝茶闲谈,把自己从案子里摘干净。沈砚并不怕他推脱。赵华的供词、姓邝的证词、那份人事调令,几样东西摆在一起,就算钱秘书推得一干二净,李士群也会认定,祸根是周处长。至于钱秘书,李士群未必会重办他,但往后,他再想暗中构陷害人,就得掂量代价。
沈砚把这一层盘算通透。
周处长倒台,他在 76 号的对手又少一个。可他没有半分轻松。在这座牢笼一般的地方,除去一个对手,不等于安稳。站得越高,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今日李士群信他,是因为他尚有利用价值;来日若是成了阻碍,李士群一样可以像处置周处长一样,处置他。
这份清醒,他牢牢压在心底。
这一局,他赢了。可赢,从来不是终点,只是下一局博弈的开端。